“和平就是放松沉睡而明天將如約而至”

　　昨天的彈孔正在長出未來

　　艾哈邁德·法提·艾哈邁德已經不記得上次聽到爆炸聲是什么時候了。但全世界都聽到過：他生活的兩河流域古城、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摩蘇爾，6年前才從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的占領中解放出來。那是自二戰以來最大規模的城市戰役。

　　在全球青年發展行動計劃首批100個典型項目里，艾哈邁德的“摩蘇爾空間”十分特別——它是在滿是彈孔的城市中成長起來的。

　　2014年，艾哈邁德等8名大學生創立了“摩蘇爾空間”，旨在推動青年創業和就業。不久后，“伊斯蘭國”武裝人員占領了這片被視為人類文明搖籃之一的土地。

　　隨后的3年里，像亂石中的一枚雞蛋，“摩蘇爾空間”挺過了缺少食物和飲用水的日子，躲過了空襲，人員一度散落各地。如今，在飽受戰火摧殘的摩蘇爾，這個“空間”提供治愈的力量。

　　迄今為止，它已促成50多個初創企業，超過400名年輕人借助它找到工作。它與慈善組織合作，用3D打印機制作零部件，修復因戰亂受損的醫院設備。它也是亞馬遜網絡服務的合作方，培養經過認證的云計算從業者。

　　比起對生存的憂慮，艾哈邁德如今更關心“發展”。“把一個國家從困境里救出來，根本辦法在于它自身的發展。”他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他們想讓青年帶動更多人推動伊拉克的經濟繁榮。

　　從排雷開始恢復的生活

　　“摩蘇爾空間”由8名大學生創立，旨在幫助年輕人快速學到能“變現”的專業技能，比如機械零件制作、視頻剪輯、平面設計等。拉不到贊助，創始人就自掏腰包買設備。

　　一位創始人薩利赫·馬哈茂德拿出了500萬伊拉克第納爾(約合人民幣2.792萬元)作為啟動資金。這并不是一筆小數目。在摩蘇爾，較為寬裕的四口之家一個月的開支都不到100萬伊拉克第納爾。底層民眾每月靠十幾萬第納爾勉強維生。

　　8名志同道合的“工科生”，是在社交網站結識的。他們的學校和學科背景不同，有的來自電氣系，有的來自工程系，把各自的專長帶進“摩蘇爾空間”。艾哈邁德是“摩蘇爾空間”的經理，畢業于伊拉克蘇萊曼尼亞理工大學，專業領域是醫學技術。

　　伊拉克的局勢并不穩定。教育落后、就業困難、資本市場萎靡都是年輕人要面對的社會問題。艾哈邁德說，在伊拉克，正統的“教育觀”就是走學術研究的道路，但他想讓年輕人快點掙到錢——掌握專業技能，通過就業和創業變現。在他看來，這樣能讓伊拉克的經濟快速發展。

　　“摩蘇爾空間”最初是一個線上平臺，人們在那里交流實用的專業知識。成員不斷增加，碰撞出了新的想法：把“紙上談兵”變成實踐。

　　滿懷期待的年輕人做出詳細的規劃。他們進口了3D打印機、數控機床、激光切割機等“大家伙”，其中大部分設備產自中國。這些設備幫助使用者將電腦繪圖制作成產品。他們曾認真地決定，把辦公室設在摩蘇爾大學附近。但一切還沒來得及實現，戰爭來了。

　　2014年6月，“伊斯蘭國”占領了摩蘇爾。極端組織毀掉了一些寶貴的文化遺產，也破壞了人們的現實生活。“摩蘇爾空間”大部分成員不得不分散到基爾庫克和埃爾比勒這兩座靠近伊拉克東北邊境的城市。

　　看上去，這個誕生不久的“空間”已經解體，但是，依靠年輕人的彼此聯系，它還在運轉。他們轉移了設備，在網上保持聯絡，在大學教室和自助餐廳里開研討會。這些年輕人相信，戰亂是暫時的，他們是在為未來工作。

　　被占領的3年里，這座城市空襲不斷。在穿城而過的底格里斯河西岸，40多個居民區中22個遭到破壞，6個居民區被完全炸毀。全市96萬名平民流離失所。

　　很多居民離開摩蘇爾去投靠親友；有人加入了伊拉克政府軍，參加解放摩蘇爾的戰斗。

　　經過3年的戰斗，2017年7月，伊拉克政府軍宣布全面解放摩蘇爾。

　　“大家終于又聚到一起，真的太好了。”艾哈邁德對記者回憶那個時刻，幸運的是成員們都平安無事。他們終于把辦公地點設在摩蘇爾大學的正對面，第一次擁有一個實體場所。

　　對這座城市的更多人來說，家已經化為瓦礫。回家的路并不容易，路邊、墻根、拐角，都可能留有爆炸物。有些炸彈看上去只是一個爐子，或是一只不起眼的盒子，但足以炸斷人的四肢。

　　當時進入摩蘇爾的聯合國地雷行動處項目負責人保爾·海斯洛普描述：“電冰箱有可能就是一個陷阱——如果你打開冰箱，里面的炸彈就會爆炸。或者一個電燈開關，你一打開就會有一個炸彈在等著你。”

　　從2017年11月開始，聯合國地雷行動處在摩蘇爾開展工作。他們在多達760萬噸的建筑殘片中，1平方米、1平方米地清除隱患。根據該機構發布的消息，到2019年1月，1500多次地雷清除行動移除了大約4.8萬枚各類爆炸危險裝置。

　　艾哈邁德對此并不陌生，事實上，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當地的地雷咨詢小組做行政人員，負責協助聯合國排雷小組開展工作。

　　3D打印設備下的“修復”

　　手術燈再一次亮了，摩蘇爾的醫院恢復接診。由于通常存有大量戰需物資，醫院曾被“伊斯蘭國”當成堡壘。不少醫院的設備在戰斗中受損嚴重。

　　“摩蘇爾空間”訂購了更多機器，和捷克一家慈善機構合作，修復醫院受損的設備部件。門把手、嬰兒保育箱、塑膠零件……不少殘損的設備部件通過3D打印機獲得新生。“摩蘇爾空間”還提供數控機床、激光切割機等設備用于產品加工。

　　3000多年前，摩蘇爾是古亞述帝國的中心。它在阿拉伯語中意為“連接點”，是古代“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在戰亂中，當地大量文物古跡慘遭損毀。擁有近3000年歷史的尼姆路德古城遺址被推土機夷為平地；2700年前的亞述人保護神“人首翼牛像”毀于電鉆；800多歲的地標建筑努里清真寺與宣禮塔被炸毀。在3D打印技術的支持下，努里清真寺“重現”了。“摩蘇爾空間”的一個學員創立了品牌，用3D打印技術把伊拉克的地標建筑做成創意產品。據艾哈邁德介紹，像這樣經過培訓后創業的公司超過50家。

　　除了提供設備，“摩蘇爾空間”還開設課程，如編程、視頻剪輯、平面設計等。累計有400多名年輕人在培訓后獲得了就業機會。2022年，摩蘇爾空間成為亞馬遜網絡服務的合作方，提供全日制數字技能培訓，并為畢業學員介紹雇主資源。截至目前，有18名學員獲得了亞馬遜認證的云計算從業者證書。

　　艾哈邁德說，傳統的伊拉克人喜歡到政府、醫院、學校工作，但他認為選擇應該是多元的，“青年人專注學習與時俱進的技術和積極創業，才是推動經濟發展的最好方式”。

　　“最好的就是我們所享有的和平與安全”

　　眼下，“摩蘇爾空間”的盈利能力還不夠強，“在能否可持續發展的問題上掙扎”。艾哈邁德坦言，參與者不少，但總體收益不高。

　　“摩蘇爾空間”不收取門票。當他們提供免費的編程課程，報名者多達400人；但售價7.5萬伊拉克第納爾(約合人民幣418.87元)的專家培訓項目，只收到20份申請書。

　　艾哈邁德說，摩蘇爾這座城市還沒有達到“繁榮”的水平，價格稍高的服務會超過人們的承受能力。他需要新的技術、新的設備和新的人才，更需要有投資能力的合作伙伴。他透露，最近，“摩蘇爾空間”與捷克的一家機構共同開展項目，簽下了一些新的設備。

　　經歷了近20年的戰亂后，伊拉克面臨許多社會問題，如環境污染、青年失業、教育資源不足、數字化轉型程度低等。不過，對摩蘇爾的居民來說，最壞的時候過去了。

　　“現在外國人很樂意來參觀，每天你都能看到有外國人在舒適的城市里散步。”艾哈邁德解釋，這場景給了人們一個信號，情況不再是過去(戰亂中)那樣。他還和幾個中國游客交談過，“見到中國人來玩，我真的很開心”。小時候，他從中國香港影星成龍的電影里了解中國，想和中國人交朋友。

　　即將在北京舉行的世界青年發展論壇，將是艾哈邁德第一次有機會到中國出差。

　　他告訴記者，希望能在北京“建立一份美好的國際友誼”，并且在中國找到合適的合作機會。

　　因為經歷過戰爭，“摩蘇爾空間”的成員更知道和平與發展的可貴。艾哈邁德說，伊拉克要發展，和平是最重要的前提。

　　“我認為現在最好的就是我們所享有的和平與安全。”他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在他看來，“和平就是放松沉睡，而明天將如約而至。”

　　(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傅瑞 記者 秦珍子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