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剛、樂音（分別系中央戲劇學院教授、中央戲劇學院博士研究生）

　　根據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的調查，2023年前三季度，全國營業性演出（不含娛樂場所演出）場次達34.24萬，同比增長278.76%。線上線下演出市場都呈現一片繁榮景象。“大戲看北京”2023年展演季線上線下觀看人數超過3800萬，“第31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獲獎演員劇目展演”的4場線上直播累計128萬人次觀看……在蓬勃發展的趨勢下，中國話劇出現了一些引人矚目的新現象：主流話劇作品中涌現了愈發多樣、個性的藝術形象；話劇與國際范圍內的戲劇交流活動愈加頻繁、深入，合作形式也更多樣新穎；科技與戲劇已然衍生至相融相生、難分彼此的形態。可以說，在新的時代浪潮的推動中，中國話劇又在蓄力一次新的生長。

　　塑造人民心中的“精神形象”，創作深入人心的“新主流”作品

　　近年來，主流話劇作品已然打破刻板印象，贏得了包括年輕觀眾在內的、更為廣泛的觀眾群體的認可，成為學界所稱的“新主流”。縱觀“新主流”趨勢的成因，在于多數作品不拘泥于宏大的敘事立場，紛紛以貼近客觀生活的細膩視角，進行更具當代特性的民族化表達，塑造了更個性、更真實的話劇藝術形象。

　　領袖、模范、英雄等主流話劇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主人公，在當下的作品中展現出愈加鮮明的個性特質。創作者們不再著重“強化”偉人外表，轉而通過具體事件和行動來刻畫人物的“精神形象”，將這份動人的精神力量融入真實細膩的人物生活內里，以符合當代美學特征的舞臺形式，將這份感動娓娓道來。

　　受到廣泛好評的紅色話劇《三灣，那一夜》以毛主席為主人公，劇作捕捉了人物獨特的語言特點，在跌宕起伏的事件中展現了主人公的智慧。毛主席擅長運用俚語、諺語等通俗化的表達，將深邃的哲理簡潔明了地傳達給他人，如“燈不撥不亮，理不辯不明”“我們現在才700人，但是，只要我們堅持下來，我們這個小石頭也能砸爛蔣介石這個大水缸”，這些語言特征已經遠遠超越了對人物方言、節奏等外在的模仿，而去尋找與他們性格相通的表達方式和內心邏輯。

　　用當代視角闡釋古典題材亦是鑄造“精神形象”的可行方向。話劇《蘇堤春曉》側重于以當代人的心境對蘇東坡的故事進行新的解讀。劇中，蘇東坡儼然一名“宋朝公務員”，其扮演者辛柏青不僅塑造了人物儒雅的一面，更加入了風趣、瀟灑等性格特質，以跳進跳出的表演形式，豐滿了古人的精神形象。如導演田沁鑫所說，古典題材作品同樣能在“亦莊亦諧”“悲喜交集”之間，展現古韻風貌，拉近與當代觀眾的距離。

　　可愛可親的藝術形象，一定內蘊著扎根于生活的真實；藝術創作的本質，又要求作者創造出“高于生活”的藝術真實。二者兼具，是遵循藝術創作發展規律的追求。當下，話劇的評價是多維的，其標準也在不斷發展。如今，主流話劇作品中的主人公形象，早已不再以“像與不像”作為評價標尺，亦不追求塑造完美無缺的“高大全”形象，而是重在以真實可信的事件凸顯人物動人的個性，塑造能夠將民族精神具象化的藝術形象。評價標準的嬗變，也一定程度上映射著藝術創作規律的發展歷程。只有遵循藝術創作的發展規律，才有可能創造出觀眾喜聞樂見的藝術作品。

　　“引進來”“走出去”，文化交流應尋覓聯通世界的藝術語言

　　“引進來”和“走出去”并舉同行，是我國文化發展傳播一貫秉持的策略，長期以來得到了切實貫徹并取得了顯著成效。在這一過程中，本土化闡釋直接影響了當地觀眾對作品文化內涵的接受。“引進來”的作品，若希望在中國的土壤上生根發芽，必須考慮中國觀眾的文化語境及審美習慣。

　　在中英兩國戲劇人共同創作的話劇《暴風雨》中，美籍作曲家巴里·甘伯格使用中國特色的“五聲調式”創作了劇中人物“艾爾奧”的歌曲，意在確保歌曲與莎士比亞文本契合的同時，還讓音樂的走向與中國普通話中的“四聲”起伏相對應，使中國的觀眾有親切的體悟。劇中精靈們和聲的靈感則源自中國蒙古族傳統音樂中的“長調”，借助吟唱的方式，為原本獨唱的旋律注入中西方文化交融之可能。同時，作品參與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莎劇舞臺本翻譯計劃”，中國演員的創作實踐經驗為莎士比亞戲劇當代舞臺本的修訂工作提供了借鑒。

　　世界范圍內的藝術家會集中國，共同進行話劇藝術的創作，各方都能深入地了解彼此文化的現代性，逐一打破刻板印象，在實際的創作活動中認識戲劇藝術發展的新態勢。

　　但是，也有一些引自國外的話劇作品，在本土化的嘗試上還與我國文化習慣存在距離，未能引起廣泛的共鳴，雖然嘗試了新穎的表現形式，但仍處在探索階段，尚未厘清并平衡娛樂與藝術之間的關系。前些年，就出現過個別引進作品，未對劇中那些西方世界的倫理道德進行較好處理，導致中國大部分觀眾難以感同身受的情況。可見，本土化的完整程度也十分值得關注和考慮。

　　當然，有關受眾視野的考量并不僅僅適用外國話劇作品“引進來”，也同時適配中國作品“走出去”的情況，要注重作品于當地的理解與接受。如今，世界范圍內的文化交流活動愈加豐富。在跨文化交流過程中，創作者既不能以諂媚的姿態迎合海外觀眾的喜好，亦不能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自說自話”，而應該嘗試提煉作品中的現代意義，發掘一種國際共通的藝術語言，進行具有民族特色的表達，即以民族的語言描繪人類共同的靈魂。

　　取材自中國唐代傳奇小說《枕中記》的話劇《黃粱一夢》，自2011年首演后，于十年間不斷前往法國、英國、德國、韓國等海外多地進行巡演。該劇臺詞包含了大量的白話文，并運用京劇的身段、勾臉、器樂、念白等元素，講述了一個深蘊著中華民族哲理的故事。一位法國媒體人從該劇中感悟到“活在當下”的內涵，給予“人生如夢”一種新的詮釋。可見，這類蘊含民族審美特質且具有現代意義的作品，能夠激發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受眾，沿著各自的人生經驗，提煉出意想不到的解讀。

　　在推動中華民族文化與精神“走出去”的過程中，借助世界經典作品進行藝術創作，能夠帶來跨越時空的共鳴和啟迪力量，有助于藝術家從全球視野對自身進行更加深刻的審視。若能以中國傳統文化作為創作基底，以富有民族特色的形式加以表現，既能彰顯我國文化自信，又能為觀眾帶來更為親切、直觀的藝術體驗。

　　科技不僅為舞臺賦能，而且已成為藝術創作不可分割的部分

　　舞臺的呈現離不開科技手段創造出的強烈且動人的視聽效果。無論是話劇《孔子》中以曲面屏幕展現的絢麗畫卷，還是話劇《屈原》舞臺空間上時而茂密叢林、時而滔滔江水的影像變化，與科技相融的話劇舞臺仿佛創造了一條條連接古今“時光隧道”，在潛移默化間，帶觀者穿越時空，對話歷史與當下。

　　近年來，科學技術蓬勃發展之勢不可阻擋。對于話劇藝術而言，科技不再僅僅作為助力的雙翼，而是已經融入話劇藝術本體的血肉之軀，成為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與之相融共生。

　　這種融合體現在諸多方面。當科學技術成為創作者外化人物內心的表達手段，話劇舞臺上的藝術形象得以釋放出更加震撼、感人的能量。在中文版話劇《肖申克的救贖》的后半部分，主人公安迪在舞臺上放飛了一只寓意著希望的蝴蝶，絢麗的蝴蝶竟躍然盤旋于觀眾席上方，引發了現場驚喜的贊嘆，真切地激發了觀眾內心對自由美好生活的熱切向往。創作團隊巧妙地運用無人機技術，實現了這一震撼且美好的畫面，使這只蝴蝶乘科技之翼，自然地化身為主人公內心所期盼的希望、所憧憬的自由的象征。

　　與此同時，科技也是實現創作者構思的重要手段，被廣泛地應用于舞臺之上。話劇《大道》聚焦中國通信事業發展歷程，以別樣的舞臺呈現帶給觀眾強烈震撼。120平方米的LED屏幕、200平方米的透明屏、17臺變速跑步機、3組調速移動車臺……通過冰屏和投影的層層堆疊推進，高科技舞美與演員的表演配合形成豐富層次，營造出“大道”的雙重意境——一條是科技自立自強的大道，一條是奮進人生的心靈大道，把觀眾帶進時代的滾滾洪流當中。

　　此外，不斷進步的高新技術進一步推動了戲劇藝術演出形式及創作手段的革新與發展，不僅為創作者提供了更多實現藝術構想的可能性，同時也為觀眾帶來了豐富多樣的藝術體驗。無論是“文旅融合”理念指導下創作者對傳統劇場之外多元演出空間的開發，還是“雙演融合”趨勢下產生的新的觀演互動及傳播模式，抑或是將線上平臺視作一種“智能戲劇藝術空間”取得的創新突破，這所有成果均離不開數字技術、信息技術、演出設備等多個方面的技術更新與創新應用。

　　（本文系2021年度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當代中國話劇作品評價體系與質量提升研究”〔項目編號：21ZD13〕階段性成果）

　　《光明日報》（2024年03月13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