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文繹史】

　　作者：朱美祿（貴州財經(jīng)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

　　天下名花，洛陽牡丹，揚州芍藥。揚州芍藥的極品，則是“金帶圍”。

　　“金帶圍”具有傳奇色彩。北宋韓琦，在慶歷新政受挫后出知揚州。一日官署后花園中一株芍藥花開了四朵，花瓣上下嫣紅，花心簇擁著黃色花蕊，恰似公卿大臣腰間所系金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稱之為“金纏腰”，后人多稱之為“金帶圍”。韓琦似乎也驚訝于這花的不尋常，“欲招四客以賞之”。后來與會的，除了韓琦自己外，還有王珪、王安石和陳升之。“至中筵剪四花，四客各簪一枝，甚為盛集。后三十年間，四人皆為宰相?！?/p>

　　有宋一代，上至朝廷大員，下到黎民百姓，簪花乃一種雅尚。《宋史·輿服志五》“簪戴”條記載：“帕頭簪花，謂之簪戴。”“大羅花以紅、黃、銀紅三色；欒枝以雜色羅；大絹花以紅、銀紅二色。羅花以賜百官；欒枝，卿監(jiān)以上有之；絹花以賜將校以下。”可見簪花在宋代已經(jīng)制度化，簪戴不同材質(zhì)、不同顏色的花，成了區(qū)分官員級別高低的外在標(biāo)志。劉灝在《廣群芳譜》中記載：“立春日，自郎官御史以上皆賜春幡勝，入賀訖，戴歸私第?！薄皷|坡立春日，亦簪幡勝過子由。諸子侄笑指云：‘伯伯老人亦簪花勝耶？’”所謂幡勝，即戴在頭上的紙花或帛花。蘇軾簪幡勝的掌故，可與《宋史》相印證。楊萬里在《德壽宮慶壽口號》中也說：“春色何須羯鼓催，君王元日領(lǐng)春回。牡丹芍藥薔薇朵，都向千官帽上開。”由此觀之，韓琦、王珪、王安石與陳升之一眾簪戴“金帶圍”，無疑是順應(yīng)士林風(fēng)尚之舉。

　　用現(xiàn)代科學(xué)觀點來解釋，“金帶圍”的誕生具有偶然性。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說：“當(dāng)時揚州芍藥未有此一品?！蹦纤沃軣愐苍凇肚宀s志》“金帶圍”條中說：“初無種，有時而出?！薄敖饚敝院苌僖?，是因為它并非芍藥中固有的品種，只是偶然因體細胞芽變所生。植物變異分為可遺傳性變異與不可遺傳性變異兩種，“金帶圍”屬于不可遺傳性變異，雖然花之形色已變，但內(nèi)在的基因并未變，播種繁育便復(fù)舊如初。

　　古人不解植物變異之理，遂以天人感應(yīng)的眼光打量“金帶圍”，認為是大吉大利的“瑞兆”。陳師道在《后山談叢》中指出，“金帶圍”花開，“則城中當(dāng)有宰相”。張岱在《夜航船》中也說：“后四人相繼大拜，乃花瑞也?！毕膶O桐《法曲獻仙音》詞詠“金帶圍”道：“繭栗紅分，宮衣黃束，艷說花中奇瑞。”這些都直接表明了“金帶圍”是祥瑞的表征。紀(jì)昀在《閱微草堂筆記 如是我聞二》中記載溫福出鎮(zhèn)烏魯木齊時，“階前虞美人一叢，忽變異色……似金星隱耀，雖畫設(shè)色不能及。公旋擢福建巡撫去。余以彩線系花梗，秋收其子，次歲種之，仍?；ǘＤ酥嘶槿鹫祝鐡P州芍藥，偶開金帶圍也?！痹诩o(jì)昀看來，變色的虞美人與“金帶圍”都是上天垂示吉象，溫福得以升遷，正如韓琦、王珪、王安石與陳升之一眾身居宰輔，乃是瑞應(yīng)的體現(xiàn)。

　　作為一種瑞兆，“金帶圍”自然引起了世俗的追捧。趙師俠在《清平樂》中詠嘆道：“乞與黃金腰帶，壓持紅紫紛紛。”前一句，表明了意愿；后一句，道出了目的?！皦撼旨t紫紛紛”，頗耐人尋味，可作多種解讀，其中就含有出人頭地、身居高位的意思。清代劉應(yīng)賓在《揚州詠 金帶圍》中說：“金帶圍開芍藥香，魏公有意候花王。人間宰相自仙品，不信年來無片黃?！边@首詩既有對人間宰相乃神仙臨凡的贊美，也含蓄表達了祈求這種運氣降臨到自己頭上的愿望。

　　當(dāng)然，也有別樣的聲音值得傾聽。清代沈德潛《黃芍藥詞》道：“魏國曾逢金帶圍，今朝花市見依稀。一枝已占中央色，不羨唐家更賜緋?！痹娭兴^“魏國”，是指曾被封為魏國公的韓琦。在唐代，“賜緋”是皇帝對官員一種特殊的榮寵，羅隱《感弄猴人賜朱紱》詩“何如買取胡孫弄，一笑君王便著緋”，便是證據(jù)。沈德潛這首詩雖然肯定了“金帶圍”的尊貴，但也體現(xiàn)了不慕榮華、不攀附皇恩的高潔之志。何紹基也說：“且將寒瘦斗郊島，不羨韓公金帶圍?！北砻髁藢幵赶衩辖?、賈島那樣清寒自守、潛心吟詠，也絕不羨慕“金帶圍”所象征的高官厚祿。清代趙翼曾賦詩道：“都是歸田老阿呆，昵花花亦逞妍來。笑他金帶圍真俗，只為逢迎宰相開?！边@首詩譏諷了“金帶圍”只與宰相相親的勢利與俗氣。在《揚州雜詠》其六中，趙翼又直言不諱地說：“我思荊舒禍天下，名花豈為增芳菲。然則非瑞乃妖耳，鵑聲同此消息微。”這首詩大做翻案文章，不但消解了“金帶圍”的祥瑞性，還將它定性為妖花。詩中所謂的“荊舒”，指的就是王安石——王安石生前被封荊國公，歿后一度被封為舒王，結(jié)合《詩經(jīng)》中“荊舒是懲”的典故，趙翼對王安石的態(tài)度便不言自明了。需要指出的是，趙翼對王安石變法的評議難免帶有個人偏見與歷史局限性，故而不足為法。

　　有道是“一花一世界”，“金帶圍”本是偶發(fā)性的芍藥體細胞芽變，只因牽涉宋代四相的仕途顯達，遂被尊為極品，也成了意蘊豐厚的文化母題，引得歷代文人吟詠不絕、評議千秋。詩以言志，品味歷代歌詠“金帶圍”之作，既可窺見古人不同的價值取向，又為今人看淡浮華、謹(jǐn)守初心提供了有益啟示。

　　《光明日報》（2026年04月17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