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更好支持基礎研究，上海在全國開展了多項首創性探索。鼓勵科學家開展高風險高價值的研究，讓他們能十年干一件事，而不是一年干十件事

　　◇新修訂的《上海市科學技術進步條例》增設“基礎研究”專章，在戰略布局、投入機制、組織機制等方面提出針對性制度設計，明確市級財政科技創新資金用于基礎研究的比例原則上不低于1/3

　　◇截至2024年，參與“探索者計劃”的企業從最初的2家擴容到12家，與上海市科委共同出資設立計劃，目前，探索者計劃已總計支持157項基礎研究

　　竺淑佳向記者介紹團隊聚焦的NMDA受體相關研究（2025年1月攝）。董雪攝/本刊

　　解碼大腦中掌控學習與記憶的“分子開關”，連接細胞內物質合成的上下游“車間”，揭示植物識別“敵友”微生物的獨特機制……2025年開年一個多月，上海科研人員牽頭的十余項基礎研究成果登上三大國際頂尖期刊。

　　2024年，平均每2.3天就有一篇上海科學家的論文刊登在國際頂刊；《細胞》雜志發布的年度最佳12篇研究論文中，上海占其三……如何為那些跋涉在最先一公里、獨辟蹊徑做研究的科學家提供長期支持？如何提升功能，在基礎研究和新質生產力之間，搭建一條更暢通的“快車道”？正在建設具有全球影響力科創中心的上海，在推動基礎研究機制創新上開展了多項首創性探索。

　　戰略導向為“最先一公里”

　　匯聚攀登者

　　種子，能否用AI的方式識別好壞？這一前沿課題，國際巨頭諱莫如深，幾乎不發表論文、不申請專利，以免在信息公開時被跟風模仿，對于科研工作者而言，很難用“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方式來破題。

　　這是未來農業戰略性的必爭之地。上海人工智能實驗室青年科學家、“90”后董楠卿立志打開這一“黑匣子”。他和崖州灣國家實驗室的農業專家一起，讓AI串聯起“孤島式”的種業數據，具備解決種業科學問題的能力。

　　2024年，首個種業大模型“豐登”在上海正式發布，填補我國在智能育種領域的大模型技術空白，邁出利用AI彎道超車國際農業科技的關鍵一步。

　　“基礎研究是專業門檻極高的科研事業。而顛覆式創新需要跳出傳統技術路線思維，AI科學家要善于識別科學問題，更要樂于在最先一公里艱苦跋涉。”董楠卿說。

　　推進戰略導向的體系化基礎研究，需要全新的科研范式。當前，人工智能驅動的科學研究（AI for Science，AI4S）已成為全球AI“新堡壘”，在這一戰略方向進一步推進體系化基礎研究，日漸成為科學界共識。人工智能實驗室推出“攀登者”計劃，面向全球開放申請。

　　“學科間的‘煙囪式’發展，既容易造成資源分散和重復投入，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約顛覆性成果涌現。以跨界方式重新組織創新范式，突破超出單一團隊的研究能力，讓研究、工程與系統‘攜手’，上海向全球征集那些具有重大意義但尚未被充分探索的高價值問題，并給予全流程支持。”上海人工智能實驗室相關負責人說。

　　為更好支持基礎研究，上海在全國開展了多項首創性探索。2024年為深化基礎研究的組織實施機制改革，上海成立尚思自然科學研究院，致力于推動上海“基礎研究先行區”建設，支持科學家開展前沿性、顛覆性、開創性、突破性研究。日前，首批尚思學者揭曉，20位具有較強研究實力和卓越創新潛力的年輕科學家入選。

　　用AI“創造”出人類從未在自然界發現的分子，解決鋰電池的壽命問題；利用古DNA存儲的信息繪制東亞文化向西輻射的路線圖……自2022年開始，復旦大學在全校層面推動跨界融合的AI4S為科研賦能，今年1月至2月，已在國際頂刊上發表6篇論文。“科研范式的變革從根本上改變科學研究的邏輯，也讓更多年輕的‘最強大腦’能夠被‘看見’。”學校相關負責人說。

　　“基礎研究是整個研發鏈條的起始源頭，也是整個科學體系的源頭和根基。”上海市科委主任駱大進說，聚焦建設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科創中心，上海正在鼓勵科學家開展高風險高價值的研究，讓他們十年干一件事，而不是一年干十件事。

　　上海核工程研究設計院科研人員與探索者計劃團隊聯合研發核電設備（2024年10月攝）。受訪者供圖

　　前沿導向“不少于1/3”規則

　　穩定支持“長期者”

　　近日，上海交通大學生命科學技術學院副教授倪俊團隊開發的工具網站，快被國內外學者“擠”爆了。該網站為訪客提供細胞內任意兩個酶的連接解決方案，其核心理念源自團隊發表在《細胞》的研究成果。

　　從酶的定向進化到人工智能設計蛋白質，蛋白質相關研究在2018年和2024年兩度斬獲諾貝爾化學獎。在這一前沿，倪俊團隊已長期鉆研十余年。

　　“細胞生產物質的過程是一步一步進行的，不同步驟需要不同的酶催化。如果能將這些酶按正確步驟連接起來，就能顯著提高細胞生產物質的效率。”倪俊介紹，酶就像細胞內的“車間”，團隊嘗試上百種“車間”連接方式，并從中發現了普適規律。

　　在倪俊團隊成果發表的同一天，中國科學院腦智卓越中心研究員竺淑佳、分子植物科學卓越創新中心研究員王二濤、腦科學與智能技術卓越中心研究員劉真牽頭的三個團隊也分別在《細胞》發表研究成果。

　　看似是瞬間“放大招”，實則是十年磨一劍。在受訪者看來，上海鼓勵前沿探索、經費長期穩定、加強交叉融合至關重要，“選對人，不懷疑”，給予長期穩定支持，賦予充分科研自主權。

　　竺淑佳正是長期穩定支持的受益者之一。她的團隊專注于研究大腦中一類名為“NMDA”的神奇受體，它們如同嵌套在神經突觸上的“分子開關”，掌控著學習與記憶等神經信號的傳遞。為了看清“NMDA”的真容，僅制作研究工具就耗時多年，這放在短平快的評價導向下是難以做到的。

　　上海市科委介紹，上海持續加強基礎研究的制度保障，新修訂的《上海市科學技術進步條例》增設“基礎研究”專章，在戰略布局、投入機制、組織機制等方面提出針對性制度設計，明確市級財政科技創新資金用于基礎研究的比例原則上不低于1/3。

　　市場導向讓科學家

　　搭準市場脈搏做“探索者”

　　成果轉化是一場艱難的“馬拉松”。一份上海原創的“探索者計劃”，正在搭建從基礎研究到新質生產力的“快車道”，為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提供源頭技術供給。

　　核電產業是中國清潔能源的重要組成部分，上海核工程研究設計院公司曾創下國產核電的多項“第一”。盡管一些國產關鍵設備已達到國際先進水平，仍會遇到運行不穩定的情況。

　　市場導向的應用基礎研究，是推動弄清楚運行機理的關鍵。“我們2024年加入‘探索者計劃’，圍繞核安全技術、材料、人工智能算法、反應堆換熱機理等方向提出18個研究課題，吸引眾多科研機構的優秀學者前來‘答題’。”公司科研創新部主任王豐說，例如，上海交通大學就揭榜立項，為公司自主研發的移動核電源，提升耐高溫、耐腐蝕與耐輻照等性能，預期能將薄壁管材的壽命從按小時計算延長到15年。

　　2021年設立的“探索者計劃”，是上海引導企業增加基礎研究投入，發揮科技領軍企業“出題人”“閱卷人”作用的改革之舉，鼓勵更多科學家投身目標導向、成果導向的基礎研究，從“10”的需求反推“1”的突破，以打開基礎研究的“命門”，釋放10到100的生產力。

　　截至2024年，參與“探索者計劃”的企業從最初的2家擴容到12家，上海合成生物產業協會、上海電氣集團有限公司、上海核工程研究設計院股份有限公司等企業紛紛加入，與上海市科委共同出資設立計劃。目前，探索者計劃已總計支持157項基礎研究。

　　為一顆創新的“種子”，從研發到制造再到市場全過程呵護。以生物醫藥為例，上海市科委作為產業牽頭部門，會同相關部門加強引領性創新改革，加大支撐產業高質量發展的政策供給，激發產業活力。僅2024年，就有國產1類創新藥上市7個，國產第三類創新醫療器械上市15個，分列全國第二、第一。

　　不僅有支持從0到1的膽魄，更培育從10看到1的眼光。2024年開始，上海市科委圍繞未來信息、未來材料、未來能源、未來健康等重點方向，先行聚焦量子計算、腦機接口、6G、第四代半導體、可控核聚變、綠色燃料等未來產業領域，為前沿創新尋覓源頭“伙伴”。

　　不久前，《自然》和《科學》分別發布2024年度“十大人物”和“十大科學突破”，兩份榜單，罕見地同時聚焦同一位中國醫生。海軍軍醫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徐滬濟教授運用異體通用性CAR-T療法，成功治療3名患有嚴重復發難治性風濕免疫疾病的患者。

　　“勇敢”，同行們都這么形容這位敢闖敢試的科學家。“我們聯系了很多醫生，請他們嘗試將細胞用于自身免疫性疾病。但沒有人愿意冒這個險，除了徐滬濟。”該通用型細胞療法的開發者之一、華東師范大學免疫學家杜冰說。

　　用制度護“勇敢”，以創新謀引領。在不被“看見”且荊棘密布的基礎研究道路上，科學家們躬身入局，用耐心和勇氣，不斷推進人類文明進程；一批批攀登者、先行者、探索者，協力推進上海穩步邁向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科創中心。

　　（文|《瞭望》新聞周刊記者?姜微?周琳?董雪）

　　（《瞭望》202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