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華的大都市，1元錢能買什么？或許1瓶礦泉水也難買到，但在這家藏在胡同里的24小時書店，卻能“買”到一處溫暖坐席、一萬本書籍、24時供應的熱水。還有，一整夜完全屬于自己的時間。

　　深夜11點，記者帶著寒氣走進緊鄰法源寺的宣南書店。推開紅色棉簾，暖意撲面，記者的眼鏡片霎時蒙上水霧。

　　待霧氣消散，面前是原木梁撐起的通透空間，擺放著靠墊的舒適座椅，紅欄木梯旁垂著的書法條幅，還有綠植清新、空氣濕潤、柔光輕撫，和看不完的一整墻書籍。

　　只要花99元辦一張3個月的閱讀卡，就能在每天晚上10點后成為這里的“常客”。

　　算下來一天只要1元錢。很多人購買了這項服務。店內，有高三備考學生伏案苦學，有老人戴花鏡讀書，也有上班族對著電腦工作。

　　夜間管理員程澤鑫在他們之間輕手輕腳地忙活，收走空杯，把椅子推回原位，將散落的書一一歸架。遇到插反了的書，他會細心調轉方向，“我會把書脊朝外放，這樣讀者找起來方便，光打在字上面也好看。”他說。

　　2月3日深夜，宣南書店（法源寺店）里正在閱讀、學習和工作的顧客。新華社記者 宋依黛 攝

　　程澤鑫今年18歲，來這里做寒假工。雖然薪水不多，但他覺得自己賺到了更珍貴的東西。“我在讀職高，以前沒那么愛看書。”他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來到這兒，看到即便這么晚了，還有這么多專心讀書學習的人，我也被感染了，想努力一把，爭取考上本科。”

　　短短一個月，程澤鑫結識了很多“有趣的靈魂”——有一位白天在廚房“顛勺”的“書友”，嫌工作場所嘈雜，靜不下心，隔三岔五就來這里“泡”著，一讀就是一宿。有一回，程澤鑫見他讀得出神，水杯見底，便過去幫他續熱水，兩人就這么熟識了。

　　“書友”常推薦書給程澤鑫，他跟著讀了一些之前不會碰的“大部頭”。現在，每晚除了打掃衛生和照應客人，空閑時他也讀書，還買了一本字帖練字。

　　書店的另一位“常住”是64歲的方新美。她曾在西城區圖書館做過十多年志愿者，一輩子手不釋卷。自從發現這家“不打烊”的書店后，她就把這兒當成了“第二個家”，每天雷打不動過來讀書，從早待到晚。有時，看店員忙不過來，她還會主動上手幫忙整理書架。

　　除夕夜，方新美依然選擇與書相伴。“書店看我總幫忙，塞給我一盤飯，上面還有幾只熱氣騰騰的餃子，當時眼淚都快下來了。”她把餃子曬在朋友圈，配文寫道：“這些年欠的人情太多，真不知道怎么感謝人家。”

　　2月16日，除夕夜，宣南書店（法源寺店）為方新美送上的飯。新華社發

　　“在這里待久了，覺得像個大家庭，除夕還有人陪著。”此時已過零點，程澤鑫放下手中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認真地許下新年愿望：“新的一年，我希望能多讀書、讀好書，下學期語文和政治考得更好些。”

　　書店主理人李楠說，一元一宿不為賺錢，現在是貼錢運營。“我們想在熙攘的城市里，給需要的人留一個能靜下來閱讀、學習和休憩的地方。”

　　在他看來，實體書店在數字化時代仍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它提供了人與人相遇與交流的契機，以及沉浸式的環境體驗。為此，他在店里花了不少心思：燈光色溫調得剛好，桌椅高度反復試過，還有手繪的宮燈、墻上的字畫、白天的水幕墻……每個細節，都想讓人多坐一會兒、多讀一會兒。

　　午夜，法源寺的鐘聲無言，但這片無數文人墨客曾棲居的街巷，書香并未散去。不止宣南書店，多家深夜書店的燈也常亮著：北京城市圖書館、中關村圖書大廈……古都的文化肌理在星星點點的燈火中，被一寸寸溫熱地延續。

　　清晨5點，程澤鑫開始最后的打掃：整理書籍、澆花、擦桌、掃地……一切收拾妥當，書店迎著新年的晨光，候著下一個推門而來、尋找內心暖意的人。

　　海報（李驍姍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