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一紙調令最終抵達，我從拉薩來到北京工作。時間的流水猶如滔滔雅魯藏布，轉頭回望已整整20年。這些年里，西藏總是心中那最重的所在，總是一直想撲過去緊緊擁抱的地方。還好因為從未離開西藏工作這一行，每年都能有機會至少回一趟西藏，最多的時候竟然一年有十次之多。即使在最近幾年疫情緊張的時候，我也會從甘孜州石渠縣或德格縣跨過金沙江大橋，到昌都市江達縣的土地上走一走，也算是回了一次西藏，心里也就穩了。 

圖為金沙江對岸

　　在2023年新年到來的時候，我決定把這一年的閱讀時間主要留給西藏。首先，是懷念曾經在西藏的日子，想從書中尋找熟悉的歷史、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地方。同時，已有幾年沒有系統地閱讀有關西藏的書了，心里總覺著有點空落落的。再者，就是想以史為鑒，對經略涉藏事務的理論和實踐進行一次比較系統的反思，希望在讀書中得到新的啟發。恰如及時雨一樣，就在新年前夕，中國藏學出版社社長洪濤先生給我寄來兩大箱子關于西藏的書，現在可以開始我的閱讀計劃了。 

圖為向陰法唐書記虛心請教 

　　新年第一本書先從陰法唐書記的《從泰山到珠峰》讀起。陰書記是我的老鄉，都是泰安人，我們家一個在泰山西邊，一個在泰山東邊。還記得1996年冬天，那時我還在日喀則地委工作，跟隨時任地委書記桑珠同志到北京開會。陰法唐同志在西藏和平解放后任江孜分工委書記，在江孜縣培養了一批翻身農奴成為革命骨干。桑珠書記就是其中之一，他從一名貧苦農奴成長為黨的高級干部。走進西單大拐棒胡同二炮部隊的家屬院，陰書記和他的夫人李國柱阿姨熱情接待了我們，聽著陰書記幾十年鄉音未改的山東話，我在對他表示敬仰的同時，更多了一份老鄉的親近感。最近一次到陰書記家里是2015年秋天，那年是西藏自治區成立50周年大慶。陰書記雖然已有93歲高齡，但仍堅持要到西藏參加活動，后經一再勸說才做通他的工作，當時部領導讓我代表去看望陰書記。陰書記身體和記憶力極好，滔滔不絕給我講了兩個多小時的西藏工作歷史，特別是逐字逐句給我講解老西藏精神的表述及其內涵，體現出他老人家的革命情懷和精神追求，讓我受到極大的觸動和感動。 

　　因此，元旦這一天，我的閱讀西藏就從閱讀陰法唐書記的書開始了。十幾年來，陰書記主持編寫的《解放西藏史》一直是我認識現當代西藏的案頭書，對進軍西藏這段歷史可以說是比較清晰的。但這次是在一個更廣闊時空中閱讀一位百歲老人的百年人生，他從學生時代接受進步思想，到走上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道路，從進軍西藏、解放西藏和建設西藏，到省軍區和二炮任職，再到退休后成立陰法唐教育基金會、探索研究老西藏精神，陰書記的一生就是一段蕩氣回腸、激情燃燒的歲月，慷慨激昂、大氣磅礴，對我來說又是一種全新的閱讀體驗。 

　　可以報告陰書記和十八軍將士的是，在陰書記率領先頭部隊橫渡金沙江的石渠縣洛須鎮，我們正在籌建十八軍進藏紀念館，今年5月23日也就是“十七條協議”簽訂72周年的時候就可以開館了。  　

圖為洛須鎮十八軍進藏紀念館 

　　第二本書是《京藏古道—基于元代北京至西藏古驛道研究》，我用周末兩天時間就讀完了。我是一個地理控，研究歷史事件就必然與地理大環境聯系起來。長期以來，我一直對歷史上穿行在北京和西藏兩地的歷史人物，以及圍繞他們展開的歷史事件很感興趣。2020年夏季休假，我到青海循化縣文都大寺，碰到了寺廟僧人、青海因明學會會長噶爾哇·阿旺桑波。噶爾哇說起，他正在重走大元帝師八思巴曾經走過的路，從當時烏思藏的中心薩迦寺走到元大都北京，而且正試圖把北京和西藏之間的一個個古驛站串聯起來。八思巴在忽必烈時代干了4件大事，一是統領天下釋教，就是管理全國佛教，二是設立萬戶府，在前后藏共設立十三個萬戶，三是調查戶口，當時清查的戶數是37203戶，當然這個結果肯定是不那么準確的，第四就是設置驛站。于是當我看到噶爾哇的著作出版時，立即產生了興趣，并且按圖索驥把這條古道線路細致梳理了一遍。雖然書中描述的線路或者驛站可能有的還值得商榷，比如從甘孜縣到石渠縣再到玉樹縣，本來是有一條比較近也算比較通達的道路，但在書中卻繞道白玉縣的薩瑪地方，再經德格縣到石渠。不過因書中大都有歷史遺存為佐證，大體還是比較可信的，比如史書中就記載八思巴在薩瑪地方住了兩年時間，這些都需要認真研究和嚴謹考證。 

圖為薩迦寺的經書墻  

　　書中詳細記錄并分析到，從北京至后藏日喀則的薩迦寺共設立72個大驛站，其中從漢藏交界處的青海循化文都鄉到薩迦寺共27個驛站。我從甘肅武威到臨洮，從青海循化到果洛，從四川甘孜到青海玉樹，從西藏昌都到那曲，從拉薩曲水到日喀則薩迦，甚至遠到阿里普蘭，這其中的大部分驛站我都算是走過了。就等將來有時間了，去河北、內蒙古、寧夏等地走走那些古老的驛站了。 

圖為京藏古道上的武威白塔寺 

　　今年的藏歷年比農歷春節晚了一個月。藏歷年期間，木雅·曲吉建才活佛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是已經從拉薩回來，在他的寺廟古瓦寺組織幾場群眾參與的木雅文化展演。我邀請他來康定一聚，他送我一本前年出版的《木雅·曲吉建才口述史》。我們是27年的好朋友了，那時我們都在拉薩工作。雖然聽他本人和身邊朋友講過一些他的傳奇人生，但都零零散散，得到這樣一本書自是十分驚喜。因為書中涉及的地方、人員、事件都比較熟悉，我一口氣用一天的工夫就讀完了，這下算是對木雅活佛的坎坷經歷有了一個比較全面準確的了解。古瓦寺是格魯派傳入康區最早的寺廟之一，本來曲吉建才的表哥被認定為古瓦寺活佛，正在準備坐床時，西藏昌都察雅寺也把他表哥認成活佛，因為察雅寺是大寺廟，察雅活佛是康區四大呼圖克圖之一，在時任西康省主席劉文輝的默許下，察雅寺就把古瓦寺的活佛搶走了。當時木雅地方在拉薩學習的僧人又在西藏重新認定了一個活佛送到了古瓦寺。正在準備坐床時，身體不太健康的小牧童曲吉建才被家人帶到古瓦寺朝佛祈福，誰知他展現出種種神奇異象，讓古瓦寺認定他才是真正的活佛，并放棄了之前的男孩。經過這一波三折，曲吉建才最終成為了古瓦寺第九世木雅夏仲活佛。 

圖為京藏古道上的工布江達太昭古城 

　　然而這似乎只是個開始，曲吉建才后來的人生則更為曲折、更為傳奇。1958年他到拉薩學經，誰知第二年西藏發生武裝叛亂，學經突然被終止了，而且當時也沒有條件回到康區，曲吉建才最終留在了西藏。后來他參加了青年活佛培訓班，在山南從事勞動生產，后來回到拉薩參加建筑隊，改革開放后到西藏建筑設計院做了一名建筑師，參加了布達拉宮、桑耶寺、薩迦寺等重要文物古跡的維護修繕，從而成為研究藏族古建筑藝術的權威專家。有一年春天，我去古瓦寺參訪，據說寺廟的整體布局就是木雅活佛設計的。我跟木雅活佛說，你的故事完全可以拍出一部引人入勝的電影了，76歲的木雅活佛露出天真的表情，淡淡的笑了。 

圖為木雅活佛的古瓦寺春雪

　　從書架上突然看到《走近藏傳佛教》一書，我才意識到王堯先生已經離開我們七年多了。王堯先生是最早活躍在國際藏學舞臺上的中國藏學家，精通藏漢英語，對西藏歷史文化的研究博大精深，20世紀50年代曾在貢嘎山下的貢嘎寺跟隨貢嘎活佛學習藏文。我和他有過兩次密切的接觸和深入的交流。1998年的冬天，我剛剛從日喀則調到拉薩工作，接到北大同學的電話說哲學系的四位教授到拉薩了，讓我幫忙訂一家賓館、租一輛車。我就預訂了布達拉宮東側的西藏山水賓館。到了賓館才知道來了四位學術大家：一位是臺灣大學哲學系后來受聘北大哲學系的陳鼓應教授，另二位是北大哲學系和中國文化書院導師李中華教授、王守常教授，再一位就是著名藏學家、北大哲學系兼職教授王堯先生。我陪他們在拉薩考察了兩天，離開拉薩的時候他們四位分別送我了兩本各自的專著。其中王堯先生送了他剛在臺灣佛光山出版的《藏學零墨》和《西藏文史考信集》。大概在2012年的冬天，我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竟然是王堯先生打來的，他說剛從德國、瑞士回國，問我有沒有時間到他位于中央民族大學的家里來一趟，要跟我談一些關于西藏工作的想法，就是這一次他送我這本《走近藏傳佛教》。我來到先生家里，雖然稱得上最資深的教授，但房子老舊面積也不大，到處堆放著書籍。先生跟我交流了2個多小時，讓我深受感動的是，一個老藏學家對國家的深厚情懷，以及對做好西藏工作的深刻思考。 

圖為王堯先生求學的康定貢嘎寺

　　時間轉瞬即逝。4個月過去了，也才讀了30本書。在靜靜的深夜里，在遠行的飛機上，在下鄉短暫的空閑里，有書相伴，有西藏相望，心就變得安寧清澈起來。（中國西藏網 特約撰稿人/尼瑪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