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我的手機蹦出一條小卓瑪術后恢復良好的照片，看后甚是激動不已！這讓我不由得想起兩位藏北高原“卓瑪”跨越15年的愛心救助故事。

　　“卓瑪”藏語意為“仙女”。然而，這兩位“仙女”卻遭遇了人間疾病的折磨。

　　前不久，來京治病的3歲小卓瑪，全名叫斯曲卓瑪，來自西藏自治區(qū)那曲市安多縣瑪曲鄉(xiāng)。那里地處藏北高原，海拔高達5000米，村民以放牧為生。

　　小卓瑪自出生起下嘴唇上就長有血管瘤，隨著她的長大，瘤體也在增大，已經(jīng)影響到外貌，甚至威脅到進食等基礎功能。由于藏北高原地廣人稀，醫(yī)療條件相對較差和家人不了解疾病和治療渠道等原因，致使小卓瑪?shù)募膊o法得以及時治療。

　　2024年底，北京建藏援藏工作者協(xié)會（以下簡稱“協(xié)會”）從鄉(xiāng)政府那里了解到小卓瑪?shù)那闆r后，決定給予小卓瑪醫(yī)療救助。作為一個專門為西藏服務的公益性組織的秘書長，我毫不猶豫地承擔了這項救助工作。

　　接受任務后，我首先想到15年前為藏北高原牧女斯求卓瑪切除脖子下懸掛28年、重達5公斤巨大腫瘤的北京口腔醫(yī)院頜面外科主任韓正學，請他來幫忙，看看能否治療這種相似疾病。

　　我聯(lián)系了韓正學，立即得到這位白衣天使的積極響應和大力支持。他說，這種疾病不僅可以治療，還可以不用手術，僅通過注射藥物即可治愈。有了治療方法，協(xié)會便聯(lián)合北京口腔醫(yī)院開啟了這次醫(yī)療救助行動。

　　今年5月25日，小卓瑪在阿媽強措和鄉(xiāng)衛(wèi)生院護士姐姐吉色的陪同下，從長江源頭格拉丹東冰峰下的家里乘汽車、換火車，歷時四天時間抵達北京……

　　圖為北京口腔醫(yī)院醫(yī)護人員抱著斯曲卓瑪與母親強措臨時告別，準備到手術室進行下唇血管瘤的藥物注射治療（吉色2025年6月6日攝） 

　　6月6日上午10點多鐘，在無影燈下，韓正學選擇創(chuàng)傷最小的“靜脈畸形硬化術”，精細調(diào)整注射藥物劑量。當日，注射藥物成功，小卓瑪唇色也由黑轉(zhuǎn)紅。 

　　“治療效果一般在注射一個月后顯現(xiàn)……”韓正學介紹說。

　　小卓瑪這次來北京治病，不僅得到當?shù)剜l(xiāng)政府的大力支持，也得到協(xié)會的悉心照料，更享受到北京口腔醫(yī)院高效便捷的綠色通道服務，讓其母女處處感受到了祖國大家庭的溫暖。

　　
圖為斯曲卓瑪在北京口腔醫(yī)院病房給來看望她的阿姨拍照留念（唐召明2025年6月3日攝）

　　6月9日至10日，小卓瑪在北京的治療告一段落，可以出院了。協(xié)會會長金書波、副會長高揚等人帶著慰問金來看望小卓瑪；北京口腔醫(yī)院黨委副書記陳偉和韓正學等醫(yī)護人員也先后來看望小卓瑪。病房里，不時傳出小卓瑪挨個打招呼、擊掌，說“你好”的一陣陣歡笑聲。

圖為在北京頤和園游覽時，斯曲卓瑪在“唐爺爺”懷里，幫著扶正所佩戴的眼鏡（吉色2025年6月15日攝）

　　小卓瑪出院了。我?guī)е∽楷斠恍腥耍瑤椭齻儗崿F(xiàn)游覽首都北京的愿望，先后來到北京動物園、太平洋海底世界、天安門廣場、頤和園和圓明園等地參觀游覽。尤其是在圓明園游覽時，聞訊趕來的中國通信企業(yè)協(xié)會的王宏偉和林凡溪，作為志愿者不僅陪著小卓瑪游玩，還給小卓瑪送來了慰問金。

　　那幾天的參觀游覽，可以說是小卓瑪?shù)臍g樂之旅。在中央電視塔觀景臺和旋轉(zhuǎn)餐廳就餐、游覽時，小卓瑪高興地跑來跑去。她一會俯瞰北京城市景觀，一會又觸摸餐廳的每一個物品，一會又與所遇見的小朋友主動打招呼，一會還不停地親熱地叫我這位為“唐爺爺”給她拍隨照隨看的圖片……

　　提及小卓瑪親熱地叫我“唐爺爺”，因為有一個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生死相托的小故事。

　　5月26日，也就是小卓瑪?shù)志┑牡诙煲雇怼Ｎ彝蝗皇盏椒g兼陪護吉色發(fā)來的短信。她說，小卓瑪發(fā)高燒，其胸部不能碰，一碰就哭，她發(fā)現(xiàn)小卓瑪前些天被燙傷……

　　我參加完在京的西藏音樂會演出活動，馬上駕車前往小卓瑪住宿的西藏大廈。

　　一路我很納悶：在北京西站接小卓瑪下火車時，她還蹦蹦跳跳，為什么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疼痛感呢？ 

　　見到小卓瑪，我知道了發(fā)燒和疼痛的緣由。原來，小卓瑪來京前，在家中與小朋友玩耍，一不小心碰翻桌上的開水瓶，造成了胸前大面積燙傷。

　　由于當?shù)亟煌ú槐恪⒕歪t(yī)困難等客觀因素，母親強措認為燙傷過幾天就會自然痊愈，并沒有把女兒燙傷之事告訴任何人。

　　也許是北京天氣炎熱、穿得太多和強措為女兒搓澡等原因，小卓瑪燙傷處此時發(fā)炎潰爛了，故出現(xiàn)高燒和疼痛。這對一個女童來說，需要多大的忍受力啊！

　　見此情況，我迅速送小卓瑪前往首都兒研所就診。在該院告知無法治療燙傷時，又送小卓瑪來到北京兒童醫(yī)院就診。

　　午夜時分，在北京兒童醫(yī)院急癥室等候看病的患兒很多。我讓吉色陪著小卓瑪母女倆，自己則忙著排隊掛號、交費、取藥，直至看病、輸液。

　　第二天凌晨4點多鐘，看到輸液的小卓瑪漸漸退燒，在母親的懷里入睡，我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天已大亮，小卓瑪輸完了液，我送她們回到西藏大廈。看看時間還來得及，我便讓強措和吉色稍作休息。過一會兒，我們再去早已約定好的北京口腔醫(yī)院。

　　10點多鐘，我們來到北京口腔醫(yī)院門診大廳。該院宣教中心武超等人已在等候，引領我們前往診室。

　　經(jīng)韓正學診斷，小卓瑪所患疾病是“下唇脈管畸形”。考慮到治療方案的可重復性、損傷效應、技術操作及對患者影響最小化等因素，他決定采用注射治療的方法，以其恢復下唇外形。

　　27日上午，在醫(yī)院幫助下，我們?yōu)樾∽楷斕崆稗k好了相關住院手續(xù)。讓小卓瑪身體恢復一周時間，6月3日正式入住北京口腔醫(yī)院。

　　當日中午，走出了北京口腔醫(yī)院，我?guī)е齻冊谕獯掖页酝晡绮汀＝又謳е∽楷攣淼奖本┬溽t(yī)院外科門診，由護士王藝穎細心為小卓瑪進行了首次大面積燙傷創(chuàng)面治療。此后，經(jīng)過幾次換藥治療，小卓瑪?shù)臓C傷很快痊愈……

　　6月18日晚，小卓瑪就要乘火車離京返藏了。我和同事前往北京西站送行。在北京西站的站臺上，我俯身向小卓瑪脖子上系上一條潔白的哈達。她就勢摟著我的脖子讓我抱一抱，并在我這位“唐爺爺”臉頰上親親。此時，真有些難舍難分了！

　　火車開動，看著小卓瑪不停地揮動著小手漸漸遠去。我似乎在夢中，這多像15年前送別斯求卓瑪?shù)那榫霸佻F(xiàn)啊！

　　在藏語里，斯求卓瑪和斯曲卓瑪是同一名字，只是翻譯發(fā)音不同而已。

　　沒想到，兩位“卓瑪”跨越15年的“相遇”，竟是在同一車站、同一列車、同一時刻、同一所醫(yī)院、同一名醫(yī)生醫(yī)治和同樣來自藏北高原……無數(shù)個巧合，既是緣分，也是責任。

　　時光回到2010年4月21日11時08分，藏北牧女斯求卓瑪在北京口腔醫(yī)院歷經(jīng)兩個多小時的手術，一個含有無數(shù)粗大動、靜脈血管，重達5公斤的巨大腫瘤被成功切除。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樣一個巨大的腫瘤在這位牧女的脖子上已經(jīng)“懸掛”了28年！

　　在手術室目睹卓瑪被“卸”去占據(jù)她十分之一體重的“頜下腺混合瘤”時，我的眼中充滿了淚水……這淚水，因感奮而沖涌，因心情激蕩而清澈。

　　時年46歲的卓瑪家住西藏那曲地區(qū)（現(xiàn)那曲市）班戈縣新吉鄉(xiāng)，地處藏北高原海拔5200多米的“生命禁區(qū)”。

　　除父親早逝、母親雙目失明外，她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一個妹妹。18歲，她脖子上鼓出一個腫塊，沒錢治就沒管它。腫塊長成了拳頭大小的腫瘤。丈夫嫌她有病且家太窮，選擇了離開。18年來，她與女兒一直相依為命。

　　墜在卓瑪左下頜的巨大腫瘤直徑有四五十厘米，像葡萄串一樣，表面凹凸不平，血管縱橫交錯，還有多處因摩擦產(chǎn)生的局部破潰。

　　晚上，卓瑪要用特制的長枕頭托住腫瘤才能入睡。她常在劇痛中醒來，破潰處流出的膿血把枕頭染得污跡斑斑。

　　瘤子實在太沉了，撕扯著肉疼，卓瑪干不了重活，靠牧區(qū)的低保金來維持生活。

　　卓瑪做夢也沒想到，因為“李縣長”的一次家訪，自己的命運會出現(xiàn)轉(zhuǎn)變。

　　2002年10月的一天，中國石化首批援藏干部李一超走進卓瑪家的帳篷時發(fā)現(xiàn)，卓瑪脖子上長了個大腫瘤，無法放牧。他許下承諾，“我要幫這對母女！”此后8年，他結束援藏，也不忘托人輾轉(zhuǎn)捎錢，從西藏到北京，從未間斷。

　　2008年，我作為新華社記者前去汶川地震災區(qū)采訪，在飛機上偶遇赴成都探父的李一超。聽聞他救助卓瑪8年的故事后，我立即行動：找到采訪中認識的北京安貞醫(yī)院醫(yī)生顧虹幫忙，一起為卓瑪治療疾病。

　　2010年3月，我和李一超飛赴西藏，與時任援藏干部陳志清和潘峰一起把卓瑪接到北京來治療疾病。

　　為了照顧卓瑪，班戈縣政府派縣藏醫(yī)院的藏醫(yī)旦增達色承擔陪護兼翻譯工作，一同踏上進京的列車。

　　抵京后，卓瑪先是入住北京藏醫(yī)院，后轉(zhuǎn)至北京安貞醫(yī)院后，核磁共振確診為“頜下腺混合瘤”，因腫瘤血管粗如小指，手術風險極高。時任北京安貞醫(yī)院黨委書記伍冀湘果斷求援時任北京口腔醫(yī)院院長孫正，韓正學團隊臨危受命。

　　回想起救治卓瑪?shù)倪^程，令人十分感動。因為卓瑪所到之處，各行各業(yè)善良的人們都伸出了友誼之手。

　　在北京藏醫(yī)院，這里的106名各族職工，共向卓瑪捐款1.68萬元。

　　4月14日，時任全國婦聯(lián)副主席甄硯受時任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陳至立委托，到北京口腔醫(yī)院來看望卓瑪，并送來慰問金。

　　4月30日，時任西藏那曲地委（現(xiàn)那曲市）書記邊巴扎西委托正在國家行政學院學習的行署副專員才仁桑珠代表那曲地委、行署來北京口腔醫(yī)院看望卓瑪，也送來慰問金。

　　5月11日，著名的“老西藏”陰法唐將軍和夫人李國柱，以及女兒陰建白帶著慰問金和禮物來到北京藏醫(yī)院看望術后調(diào)養(yǎng)的卓瑪。

　　5月22日晚，在北京口腔醫(yī)院成功切除脖子下巨大腫瘤的卓瑪，在人們的相送下，伴著歡笑的淚水，在北京西站揮手惜別，乘火車返回雪域高原。

　　為了根治卓瑪?shù)募膊。瑫r任北京口腔醫(yī)院院長孫正帶領醫(yī)護人員于2011年8月16日，克服高寒缺氧，遠赴西藏，為卓瑪進行復診。

　　當天，曾為卓瑪進行手術的韓正學在拉薩為卓瑪作了仔細的術后檢查。他高興地說，“卓瑪恢復得很好，達到了手術預期效果。”

　　2015年盛夏，在北京市醫(yī)管局和北京市援藏指揮部的大力支持下，北京口腔醫(yī)院新任院長白玉興從孫正老院長手中接過愛心接力棒，率領醫(yī)療團隊再次赴藏為卓瑪上門復診。我隨隊前往。

　　在班戈縣新吉鄉(xiāng)的廣袤草原，正在放牧的卓瑪放下手中的牧羊鞭，在自家門口見到了為她治病的北京口腔醫(yī)院醫(yī)生……

圖為術后的斯求卓瑪在海拔5200多米的草原上放牧（唐召明2012年8月3日攝）

　　望著窗外一望無垠的牧場，曾經(jīng)是“貧困戶中的貧困戶”的卓瑪指著成群的牛羊講述著生活的變化：承包150多畝草場；吃得飽、穿得暖；過著獨立放牧、看上電視、抱上外孫的幸福生活……

　　從2010年卓瑪?shù)摹吨刂谩保?025年卓瑪?shù)摹拔⑿θ松保@一跨越時空、跨越民族達15年的愛心救助接力，從西藏到北京，愛心點燃愛心，奏響了為“卓瑪”合唱的一曲曲動人之歌。（中國西藏網(wǎng) 文、圖/唐召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