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昂清在青海格爾木市一社區(qū)內(nèi)進行義務服務。受訪者供圖

多吉才旺在墨脫公路指揮道路保通。受訪者供圖

昆侖山上，青藏公路運輸繁忙。陳林培攝

　　路，見證發(fā)展，記錄變遷。

　　時代在變，高原天路面貌在變。一條條隧道，一座座橋梁，讓天塹變通途。

　　時代在變，“兩路”精神歷久彌新。在建設和養(yǎng)護青藏、川藏公路過程中，形成和發(fā)揚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頑強拼搏、甘當路石，軍民一家、民族團結”的“兩路”精神，鼓舞一代代“交通人”頑強拼搏、勇毅向前。

　　今年是西藏自治區(qū)成立60周年。近日，記者奔赴雪域高原，采訪兩代護路人。他們的年齡相差近半世紀，距離相隔數(shù)千里，一個養(yǎng)護最早的進藏公路——青藏公路，一個守護地處祖國邊陲的墨脫公路。

　　傳承

　　高原護路難關處處，養(yǎng)路人堅持以路為家，堅守中華民族一家親

　　從西藏波密縣城出發(fā)，扎墨公路在山體間蜿蜒起伏——海拔從2700米遽然升到3700米，穿過一條近4公里的隧道后，又猝然降至千米。

　　如此的大起大落，在約百公里長度內(nèi)完成。巨大的落差，讓山路幾乎貼著山體修建，甚為陡峭。這里年降水量超過2000毫米，更是造成滑坡、洪水頻發(fā)。

　　一場暴雨剛歇，西藏林芝公路發(fā)展中心波密養(yǎng)護段二工區(qū)長多吉才旺眉頭緊蹙。這里斷裂帶交織，常遭遇水毀、塌方、泥石流，眼前這條117公里的墨脫公路修了整整52年。通車10多年來，災害仍然高發(fā)，陰雨正是道路的“大敵”。

　　收拾好工具，多吉才旺和工友出門巡路。穿過嘎隆拉隧道，轉(zhuǎn)過一個急彎，忽見一棵粗壯的巨木倒伏，橫在窄路中間。縱身下車，多吉才旺趕忙帶著工友忙碌起來。半小時許，挪開巨木、清理枝杈，往來車輛重新流動起來。

　　高原之上，難關處處。青海格爾木五道梁家屬院，年過耄耋的昂清翻出照片，泛黃的相紙上，年輕時的他正在青藏公路上拉著獨輪車運砂石。

　　“安多養(yǎng)護段冬天零下三四十攝氏度，哈氣便成冰。”老人聲音沙啞地回憶，“當時，路面凍裂了，得先用火烤化凍土再鋪砂石。手凍得握不住鐵鍬，就揣在懷里焐暖。腳凍麻了，就在雪地里跺腳，接著干。”

　　1965年一個冬夜，一場暴雪突降，十幾輛貨車受困。昂清和工友們頂風冒雪，拿著鐵锨、鎬頭等簡易工具清理了兩天兩夜。“風像刀子刮臉，吹著雪灌進脖子。但我們看到司機焦急的眼神，就一心想著趕緊通路。”

　　艱難之下見熱血。“一切都是涼的，還好血和瀝青是熱的。”昂清打趣道。

　　這份熱血，基于中華民族一家親的堅守。昂清是青藏公路首批藏族養(yǎng)護工，1963年入職時，道班以漢族、回族工人為主。“有的教我養(yǎng)護技術，有的教我漢語，大家同吃一鍋飯、同住一頂帳篷。”昂清回憶，好幾次他發(fā)高燒時，工友們讓棉被、煮姜湯；他則把家里的酥油茶、糌粑分給大家，“不分民族，有困難就互幫互助。”

　　這份熱血，化作以路為家的傳承。“我生在道班、長在道班，父母和祖輩都是養(yǎng)護工，是‘養(yǎng)護三代’。”多吉才旺從小看著前輩們早出晚歸的生活、聽著他們養(yǎng)路助人的故事，打心底想“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人”。

　　2013年底，扎墨公路通車，道路養(yǎng)護人員招募工作啟動，多吉才旺毫不猶豫報名參加，成為一名高原養(yǎng)路人。10多年過去，凝成冰的雪一次次化去，路上的坑被一個個修復，父親的一句話始終在他腦海中縈繞：“公路是高原生命線，守好路就是守住希望。”

　　變遷

　　路況優(yōu)化、技術升級，公路養(yǎng)護逐步實現(xiàn)機械化、專業(yè)化、集約化

　　秉承“兩路”精神，幾代人接力養(yǎng)路、攜手護路。新老交替中，中國交通向上躍升的軌跡清晰可見。

　　代際接力中，路況在優(yōu)化。

　　“以前，青藏公路是簡易土路，下雨泥濘、晴天揚塵。”昂清記得，他剛工作時，養(yǎng)護公路全靠人力，“拉著獨輪車運砂石，一天下來肩膀被粗繩勒出血痕”。

　　20世紀80年代后，道班陸續(xù)配備手扶拖拉機、翻斗車，“條件改善，效率翻倍。”如今的青藏公路，柏油路面寬闊平坦，路邊有防護欄、警示標志，開車從安多縣至拉薩市，時間從兩天縮至一天。

　　墨脫公路的變化更加顯著。2014年多吉才旺入職時，公路還是土路，“波密到墨脫全程近120公里，要走12小時，雨天車輛常陷進泥坑，有的坑大到可以躺一個人進去！”2017年，路面硬化改造升級，柏油路通到墨脫縣城，“行程縮短到3個多小時，雨天也能順暢通行”。

　　如今，西藏建成了以拉薩為中心，內(nèi)連四川、云南、青海、新疆等省區(qū)，外接尼泊爾的公路大通道，還建成了林芝至拉薩、那曲至拉薩、拉薩至日喀則等高等級（高速）公路，“五城三小時經(jīng)濟圈”綜合立體交通網(wǎng)加快形成。截至目前，西藏公路通車里程達12.49萬公里，其中，高等級公路1196公里。

　　新老交替中，養(yǎng)護技術在升級。

　　“以前，10人清理一處塌方要3天，現(xiàn)在挖機配合裝載機，1天就能恢復通行。”多吉才旺告訴記者，設備迭代讓養(yǎng)護效率大幅提升。如今，他的團隊配備了挖機、裝載機、18噸級翻斗車，八成以上工作靠機械完成。

　　技術進步，讓安全保障水平有效提升。2008年，昂清守護的青藏公路實現(xiàn)世界首例在高寒凍土區(qū)鋪設“黑色化”等級路面，“多年凍土青藏公路建設和養(yǎng)護技術”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兩路”，逐步由原來的砂石路面，改造為現(xiàn)在的瀝青或水泥混凝土路面。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新時代以來，養(yǎng)護工作從肩挑背扛進化到機械設備，從要素投入轉(zhuǎn)變?yōu)閯?chuàng)新驅(qū)動，織就了一張內(nèi)聯(lián)外暢、通鄉(xiāng)達村的路網(wǎng)。“近年來，全區(qū)已建立公路交通應急隊伍和應急指揮平臺，應對突發(fā)災害和搶險保通能力大幅提升。”西藏自治區(qū)交通運輸廳有關負責人介紹，目前，西藏公路的列養(yǎng)率達100%，公路養(yǎng)護逐步實現(xiàn)機械化、專業(yè)化、集約化，國省公路沿線設置了142處服務設施，長期為過往車輛和司乘人員提供服務和救助。

　　躍升

　　一代代人接力守護，讓四通八達的道路成為幸福之路、團結之路

　　一代代人接力守護，高原天路接續(xù)“煥新”。從昂清到多吉才旺，從青藏公路到墨脫公路，“兩路”精神的傳承賡續(xù)，讓我們重新認識了路的意義。

　　這是一條幸福之路。

　　“路通了，好日子就來了。”昂清告訴記者，青藏公路通車后，便成為進藏“生命線”。“以前，物資靠人背馬馱，現(xiàn)在，大貨車運進糧食、建材、藥品，運出青稞、牛羊肉。”這些年，他親眼見證了那曲從一個小村落成為一座高樓林立的城鎮(zhèn)，“過去，牧民外出看病難、上學難。現(xiàn)在，醫(yī)院、學校建在家門口，鐵路也通了，去拉薩很方便！”

　　道路暢通，讓“高原孤島”墨脫煥發(fā)生機。“10多年前，我第一次來墨脫，全縣只有寥寥幾家商鋪。現(xiàn)在，超市、酒店、農(nóng)家樂在縣城遍地開花，人來車往，熱鬧得很。”最讓多吉才旺感慨的是物價，“過去，許多商品都要背夫扛進縣城，買一罐飲料要花十幾元甚至幾十元。隨著道路通暢，物資補給更容易，墨脫的物價跟外界幾乎沒有差別。”

　　道路通，百業(yè)興。看公路，青藏公路四季通車，成為進藏公路中最繁忙的公路之一；看鐵路，青藏鐵路、拉日鐵路、拉林鐵路構成“Y”字形主骨架；看航空，形成1干7支機場布局，從拉薩出發(fā)1日之內(nèi)暢達全國……公路、鐵路、航空齊頭并進，讓“世界屋脊”人員物資進出更加便捷。

　　這也是一條團結之路。

　　采訪中，昂清告訴記者，他曾幫一個回族商人推出深陷泥坑的貨車，后來每次路過道班，那個商人都會帶來茶葉、糖果，“像走親戚一樣”。多吉才旺提起，路通了，更多人走進高原秘境，如今，墨脫學校里，各民族孩子“一起學習、不分你我”。

　　“交通暢達，讓藏族同胞更好融入各民族共同發(fā)展的大家庭中。”西藏自治區(qū)交通運輸廳有關負責人表示，將以路為依托，扎實做好各項民生工作，進一步提升各族群眾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曾經(jīng)，從長安到邏些，唐蕃和親隊伍要走兩年三個月。如今，12萬多公里公路總里程、1359公里鐵路運營里程、183條國際國內(nèi)航線，將雪域高原和世界緊密相連。

　　新時代，關于路的篇章，仍在延續(xù)書寫。

　　退休后，昂清每天都去青藏公路邊散步，撿拾路邊垃圾，“守了一輩子路，我放不下。”

　　多吉才旺語氣堅定：“爺爺修的是生路，父親護的是出路，而我守的是致富路，只要路還在，我就接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