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中的參木拉。受訪者供圖
晚上八點,拉薩的天空像是披了一層深藍色的輕紗。在堆龍德慶區(qū)通站路,中國鐵路青藏集團有限公司拉薩乘務員公寓,“拉薩公寓”幾個燙金大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昏暗的公寓里有三張床,陳設簡單,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幽幽的藏香。參木拉還穿著出車回來的藏青色制服,臉上帶著未卸的淡妝和靦腆的笑容。
“我們就當朋友聊聊天。”我說。她點點頭,雙手交疊在膝上,身體微微側向我。我們的夜話,就在這間飄著藏香的乘務員宿舍里開始了。沒有預設,沒有修飾,只有真實的講述。
羨慕那身制服
話題很自然地從“為什么選擇這份職業(yè)”開始。
參木拉的回答簡單直接:“以前自己坐火車,看車上的乘務員穿著制服,走來走去,精神得很。心里羨慕,但覺得那是別人,我肯定不行。”
2014年,參木拉從西藏職業(yè)技術學院畢業(yè),和許多同齡人一樣,將考公務員視為理想路徑。她嘗試未果后,回到日喀則,在姐夫的茶館里幫忙,日子平淡如水。
轉機發(fā)生在2017年。中國鐵路青藏集團有限公司社會招聘的消息傳到日喀則,“就是試試看,沒想到真過面試了。”
回憶那一刻,她眼里仍有欣喜。這份喜悅很純粹——一個平凡的藏族女孩,通過公開招聘,獲得了曾認為遙不可及的工作機會。盡管最初是月薪不到三千的勞務派遣,那身藏青色制服,卻標志著她人生的新起點。
這份制服情結,早在她生活中埋下了種子。在茶館幫忙時,她與常來喝茶、穿著公安制服的年輕人一見鐘情,后來喜結連理。“我那時候就羨慕他穿那身制服。”參木拉笑著說。婚后,她有個習慣:總把丈夫的制服洗得干干凈凈,熨燙得板板正正掛起來。那時參木拉怎么也沒有想到,不久后,旁邊會掛上另一套制服——一套屬于她自己的鐵路制服。
起初的“怕”
夢想落地,第一步可能是具體的難。
“錄取后,培訓了兩個月。主要學禮儀。”參木拉說。但課堂和車廂是兩回事。第一次出車實習,值乘西寧到蘭州的動車。“怕。”她用這一個字概括了最初的工作狀態(tài),“在車上走路輕輕的,怕吵醒旅客。更不敢主動問‘您需要什么’,覺得是打擾。”最初的乘務工作,是在這種小心翼翼的“不敢”中,一天天熬過來的。后來她說,那時候的怕,其實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真正的難題其實還是來自生活。2017年4月入職時,兒子才兩個月大。工作是“上13天班,休13天”。在嬰兒最需要母親的時候,她不得不經(jīng)常離開。
“那時孩子小、生病時不方便請假,工資低,也是真的累。”她停頓了一下,“動過很多次辭職的念頭,真的,太難了。”既擔心家里,又顧慮工作,參木拉的內心極度煎熬。
讓她堅持下來的,是丈夫一句特別樸實的話。他說:“孩子由我照顧,你別操心。”這句話,是她那段艱難日子里,能抓住的最實在的東西。丈夫說到做到。這份實實在在的分擔,是她職業(yè)起步時最重要的支持。它讓一個年輕母親向外探索的腳步,走得格外踏實。
乘務包里的“小溫暖”
日子在列車飛馳中流過。參木拉逐漸開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服務”——細膩而溫暖。
她有一個保持了多年的習慣:在她的乘務員包里,總會放著三片獨立包裝的衛(wèi)生巾。
“出車久了,偶爾會遇到女乘客突然需要,車上有時不一定能立刻買到,我就自己備著,說不定能幫上忙呢。”她指了指床邊的乘務包,嘴角上揚,說得平平淡淡,仿佛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這個“說不定”的體貼,參木拉默默準備了多年。沒有規(guī)定要求乘務員這么做,這只是參木拉將心比心后,一個自發(fā)的舉動。
因為自己也是母親,所以參木拉特別理解帶嬰兒旅客的不便。遇到需要哺乳或換尿布的旅客,她會悄悄示意,可以到相對僻靜的乘務室。“地方小,但總算能擋一擋。”她說,“因為我也是一位母親,我懂她們。”
這些細微處的體諒,讓服務有了溫度。這是一種建立在共同生命體驗上的共情。
我問她,如果打個比方,鐵路上的女職工像什么?她想了想,說:“像格桑梅朵。”為什么?“因為格桑花長在高原,環(huán)境不那么好,但它還是能開得那么好看。”這個從她心底生長出來的比喻,如此貼切。這不僅是鐵路女職工的寫照,也是她自己九年工作歷程的縮影——在事業(yè)與家庭中,努力保持平衡,默默釋放著堅韌和溫柔。
轉正后心里更踏實了
“轉正”,它不光是工資的變化,更意味著一種保障、一份認可和一條清晰的未來路徑。
轉正有通道,但不容易。要按照積分排序,也要通過嚴格的考試。“跟我一批進來的同事,有五十多個。干著干著,有人覺得奔波在外太辛苦,工資也不高,慢慢就放棄了。堅持到轉正的,大概也就十幾個人。”她回憶道。
2021年,參木拉通過努力,迎來了轉正通知。
“感覺一下子不一樣了,”她描述道,“心里頭特別踏實,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對她而言,轉正是認可,也是一種激勵。從此,她對家庭、對未來的種種打算,也有了更加堅實的底氣。從勞務派遣到正式職工,參木拉的路印證了:只要努力,就有清晰的上升路徑。
“就是一步步堅持過來的”
參木拉最早值乘的,是拉日線。2014年通車的拉日鐵路,改變的遠不止她的路。
“我在拉薩上學那幾年,從日喀則家里過去,只能坐班車。那時候路不好走,要顛簸七個小時左右,特別累。”她說起過去,眉頭微皺。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回家,就坐我之前值乘的這趟車。兩個多小時,準時,安全,舒服。”她語氣輕快。通勤時間從大半天縮短到兩小時,這變化讓她在“列車員”和“母親”角色間,找到了更高效的平衡。
夜深了,我們的談話接近尾聲。參木拉講完這些,臉上只有一種歷經(jīng)耕耘、終獲收成后的滿足和幸福。
如今,兒子在日喀則上小學三年級;丈夫在公安崗位上忙碌;她自己,則完全融入了列車乘務員的角色,在拉林線上值乘。
偶爾,老家親友會說:“你現(xiàn)在工作真好,穩(wěn)定。”她通常笑笑,回一句:“就是一步步堅持過來的。”
從羨慕別人,到做好自己;從忐忑不安,到細致從容。參木拉的故事,像高原上的格桑梅朵,平凡、不張揚,卻充滿生命力。(參與采訪:高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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