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央卓瑪全家福。受訪者供圖
冬日的當雄草原,暖陽傾瀉,萬物似乎回歸了原初的寂靜。多登玉珍手中法槌落下的清脆聲響,越過曠達緘默的山水,與四十年前母親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誓言、七十年前外婆在八宿夏季牧場的吆喝遙相呼應,血液再一次溫熱——這是格桑花在三代藏族女性生命中的三重綻放。
第一代:放牧的女兒
昌都八宿,折巴村。生下第七個孩子的那天,扎西群措依舊走近灶臺,俯身掰開牛糞餅,輕輕覆上火堆。炊煙升起,溫好一家人的茶飯。襁褓中嬰兒偶爾的啼哭,是她唯一的歇息。羊皮襖的裙擺日復一日拂過門檻、灶臺、柴火堆,直到星星綴滿夜空,她的呼吸才屬于自己。
她是不識字的牧女,卻把幾句經文念誦了一生。她性格開朗,和每個人都相處融洽。小村莊養育了她,賜予她健康的孩子,還有可靠的丈夫。孩子們急于長大,有著驚人的胃口和活力。生活艱辛又重復如牧歌,她從未壓彎眉眼。
孩子們漸漸長大了,她又擁有了另一個世界——夏季牧場。她離開家上山,為生產隊放牧。要說快樂,除了牛羊帶來的安詳,還有孩子們偶爾的探訪。圍坐帳篷前,那些難產的母羊、有點倔強的牦牛都是生命中的故事,也是放牧女人的日常。“春天,新生的羊羔一只只落地,她那日曬風吹的皺紋才會舒展開來。”加央卓瑪這樣回憶母親。
扎西群措是個寂寞的牧人。立在坡頂,村莊小得有些可笑。遠處,吹來更遠的風。山那邊,水奔涌處,究竟有什么?風不言,山不語,但她知道,她的孩子,必須走向山的那邊。
1965年,溫暖的季風吹進高原,西藏自治區成立。農牧民孩子“有學上”了。她將大兒子送到了養護隊,成了在縣城吃公糧的人。1971年,大女兒又被推薦到中央民族學院(現為中央民族大學)學習,成為村里“第一批見過北京天安門的人”。女兒畢業歸來,執意奔赴海拔4500多米的那曲,扎西群措替女兒打點著行李說:“我們人哪,像青稞,根扎得深,穗才沉。”她依舊在牧場放牧,更喜歡上坡頂,朝北凝望:她的孩子正翻開凍土之下的春天,改變一些普通人的命運。女兒先后任縣組織部部長、地區婦聯主席、地區政協秘書長,成為她的驕傲。
孩子和牛羊是扎西群措一生的主題。晚年時,孩子們都成家立業了,羊群有了新的牧人,她隨女兒來到拉薩。她剃去了長發,在日光城轉經祈禱,生活安詳,如陽光下流淌的拉薩河。2003年,一場突發腦溢血帶走了這位偉大的母親。而她養育的孩子們,如同隨風吹散的種子,在高原各處落地生根。
第二代:“我要去北京”

二十世紀70年代,加央卓瑪(左)和姐姐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前合影。受訪者供圖
加央卓瑪是扎西群措的三女兒。5歲多時,就喜歡躲在生產隊的牛馬中間,偷聽村干部開會學習,久而久之,竟能大段背誦《毛主席語錄》。但她不甘于此,她要讀懂文字、寫出文字來,還要走出這片山。
1975年,中央政法干校來招生。阿爸問村干部“去北京學什么?”對方翻譯不出“公安民警”,便答:“學抓人。”阿爸愣住了:“一個女娃兒抓人,不能去!”
加央卓瑪失望了,爬到屋頂,邊哭邊跺腳:“我要去北京,我要去上學!”雨點般的塵土落滿阿爸的頭上和鍋碗瓢盆里,阿爸只得讓步。
幾天后,她第一次坐車離開家。母親在布包里準備了一塊香皂、一條毛巾,哥哥送了三十元錢。在昌都休整期間,她學會了第一句漢語:“打開水嘍!”話雖生澀,卻是她叩響新世界的敲門磚。
在校期間,由于語言不通,學習很吃力。故鄉八宿和放牧的母親,是她全部的動力。課上,她全神貫注盯著老師的發音和嘴型。課間,鉆進空無一人的菜窖,一次次練習發音、一遍遍背誦。周末,跑去附近工廠搬磚、運煤,只為多聽幾句工人聊天。很快,老師和同學們驚奇地發現,班里年齡最小的她,普通話說得越來越流利,作業干凈整潔,幾乎不出錯。
因為表現優異,她多次被學校評為“三好學生”“學雷鋒積極分子”。1977年,成為學校第一個藏族學生預備黨員,那年她17歲。
黨和國家領導人葉劍英來校看望慰問藏族學生,問她:“想不想家?”她激動地回答:“老師們像父母,不想家。”葉劍英鼓勵她和同學們,努力學習文化知識,回去建設新西藏。那一刻,她的內心洶涌澎湃,渾身充滿了力量。
1978年畢業后,加央卓瑪回到西藏,在波密縣公安局工作。因為認的漢字多,被安排在打字崗位上。上班第一天,她就開始背誦五筆字型口訣,反反復復敲打。夜深人靜時,辦公室過道里依舊傳來“噠噠噠”敲擊鍵盤的聲音。不多久,同事們驚奇發現,加央卓瑪打字居然不需要看鍵盤!加央卓瑪給自己定了個規矩:工作不過夜,校對不完不交件。
加央卓瑪還是個多面手,下鄉時,她既是翻譯員,又是政策講解員。做思想工作,她耐心細致又嚴厲,群眾既親近她又敬畏她。1987年,女兒4歲時,接到下鄉任務,她沒有猶豫,背起孩子在牧區一住三個月。鄉親們常說,這小身影是她最特別的“行李”。
1988年,為了照顧年邁的母親,加央卓瑪調回八宿縣檢察院。作為新兵,她抓住一切機會,虛心向老同志求教辦案經驗,還向書本學習,很快在辦案中展現出細致與膽識。

加央卓瑪送法到基層。受訪者供圖
加央卓瑪發現,許多悲劇背后,是農牧民對法律知識的極度無知。她向院里建議在農牧區開展法制宣傳,院里將任務交給了她。她和同事們跋山涉水,深入到案件頻發、最集中的牧場帳篷里,把條文變成農牧民聽得懂的故事,讓農牧民逐漸認識到,依靠法律解決矛盾糾紛,才能減少不必要的生命、財產損失。憤怒的康巴漢子,放下了仇恨,學會用法律說話。蒙昧的女人找到她,懂得了何為權利。
2000年、2008年,她兩次赴國家檢察官學院學習。回程時,別人的行李箱里塞滿了衣服,她的行李箱卻塞滿了書。那些書籍一直陪伴著她,幫助她辦好了一個個案子,也成為了最好的知音。2016年起,她擔任八宿縣拉薩離退休黨支部書記,理論學習、文藝匯演、開展慰問、用藏漢雙語宣講《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知識解讀,日子充實如初。大家親切地稱她為“江(加央)檢”。2009年,一對漢族夫妻給加央卓瑪送來了“秉公執法名天下,藏漢情深暖人心”的錦旗。她把對人民的一份真誠寫在了八宿大地上,多次被西藏自治區和昌都地區(今昌都市)評為“優秀檢察官”。
2011年加央卓瑪退休。孫子看到她的學習筆記和摘抄小本,好奇地問:“您這么老了,還要學習嗎?”她笑了:“你看格桑花,不迎著光,怎么開花呢?”在她的引導下,孫子學習優異,愛好廣泛,墻上貼滿了各類獎狀。
60多歲的她,步伐輕快,思維敏捷,臉上總掛著笑。歲月似乎格外善待這個執著勤勉的女人,而她也格外珍視每一天的幸福生活,從來不曾停止努力向上的行走。
第三代:草原上的法官

多登玉珍送法到學校。受訪者供圖
1983年夏天,在八宿最美季節里,加央卓瑪的第一個孩子多登玉珍出生了。大眼睛、濃黑頭發的多登玉珍在八宿長大。兒時隨母親下鄉,看到母親對農牧民的耐心和體貼,她很好奇:為什么阿媽對他們這么好?他們是親人嗎?
幼時,母親利用休息日常常帶她和妹妹到農村,讓她們感受“汗滴禾下土”的不易,給她們講北京求學的故事,讓她們學會自強自立。所以,當多登玉珍小學畢業考入天津紅光中學,盡管遠離父母,她仍勇敢獨立長大。
高中三年,她與外婆有了寶貴的相處時間。外婆面龐滄桑卻平靜慈祥,看不出她曾經吃過很多苦。后來的求學生涯中遇到困難時,她常會想起外婆,表現出與同齡人不一樣的淡然。
長沙是偉人的故鄉,在多登玉珍和母親眼里是神圣的。中南大學,緊鄰岳麓山,景色宜人,人才濟濟。四年時光,岳麓山和圖書館是多登玉珍經常駐足的地方。和當年母親一樣,書籍成了她最好的伙伴。她的進步和成長,為自己贏得了中南大學三好學生、中南大學優秀學生干部等榮譽。
生活在長沙期間,多登玉珍更加深刻體會到家鄉發展的迫切。她立志“像母親一樣服務高原上的人們”,回報生她養她的那片高天厚土。
被譽為“拉薩北大門”的當雄縣城,海拔4285米,是她工作的地方。最初的日子,寒冷、孤單與工作中的迷茫,常讓她焦慮不已:總怕工作出錯誤,擔心待人接物不得體……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響起,她就落淚了。母親淡淡地聊起了1978年的波密:“那時,你才四歲,我背著你去調解糾紛,你在我背上睡著了,口水濕透了我的衣領。那時我比現在的你還小呢……”那晚母女倆聊了許久。第二天醒來,她忽然懂了,堅韌不是天生的筋骨,而是代代相傳的體溫。母親的堅韌,早在那個顛簸的背上,滲入了自己的血脈中。
工作要干好,唯有腳踩堅實的大地,堅定地行走。草原有多大,多登玉珍的法庭就有多寬。
如今,她像外婆當年守護羊群一樣走遍牧場,像母親深入帳篷一樣傾聽民聲。這份工作,讓她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到基層農牧民,也是因為這個工作,她看到生活的多面性,尤其是基層群眾的各種不易,她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身邊的朋友常說多登玉珍對自己要求太高了,但是她卻認為,自己的工作涉及到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來不得一絲一毫的疏忽大意,需要思慮周全,嚴謹細致。
在多登玉珍參與的580多起刑事和民事案件中,她不再是簡單裁決對錯的法官,而是努力縫合斷裂的醫者。十六年腳印深深,她走出了一條通往希望和喜悅的路子,多次獲得“全區法院系統審判工作先進個人”“全區法院刑事審判工作辦案能手”等榮譽稱號。而基層群眾的信任,更是她和媽媽最欣慰的共鳴。
多登玉珍和愛人都在基層工作,兩個孩子由雙方老人照料著。和當年的自己一樣,老二上小學前,經常被他們帶著加班到深夜。周末短暫的家庭團聚,卻常讓她心懷愧疚。車子駛離拉薩,老人們和孩子們頻頻揮手,使她對“犧牲”兩字的含義有了更深的理解。
車窗外,是連綿的雪山和廣袤的草原。此時,她的眼前閃過一個個案卷,也浮現起一雙雙期待的眼睛。呼嘯而來的風,也帶來了外婆的牧歌和母親的囑托。她知道,自己正在成為媽媽那樣的“背影”,而家人們終將懂得,有些離開是為了更深的回歸。
從仰望群山到守望法典,多登玉珍和母親、外婆是格桑花的三重綻放——第一重在貧瘠中扎根,第二重在困境中突圍,第三重在遼闊處盛開。三代人,是西藏女性的縮影,是高原上溫柔而堅定的注腳,是無數平凡女性都在演繹的故事。講故事的聲音被風吹遠了,但這樣的故事,如格桑花開,年復一年,生長在你所不經意的角落,向著高原更深處,倔強而默默地伸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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