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澤玉與研究團隊在林芝邊境村莊做田野考察。澤玉供圖
我是一名持鏡者,也是一名教師。我的鏡頭,從未離開過生養我的西藏,卻也始終映照著來自江南與北京的文化光影。
大一那一年,在北京廣播學院(現為中國傳媒大學),我向《中國民族》投去了一篇名為《嘎依》的散文。文中的“嘎依”是母親在西藏林芝阿沛莊園的養母,她的一生不曾踏出過林芝的邊界,她的人生歲月更多是在米拉山下的牧場中度過的。時光,在她黑色的長袍褶皺里,仿佛未曾留下多少暖色。
那時我尚不會用鏡頭表達,描述嘎依的文字,卻帶了幾分煙霧朦朧的影像感。我并未察覺,自己正嘗試以文字為起點,用女性敏銳的觸角與世界建立聯結。而我漸漸明白,對世界的凝望從來不是獨白。總會有另一道道目光加入、交匯,與我共同尋找新的顯影方式。
發現持鏡者:故事中的我與她們

1999年澤玉(左二)參加第六屆全國少數民族傳統體育運動會報道時的工作照。澤玉供圖
每年秋天,層林盡染時,我的學生們便會帶著她們的紀錄片選題來找我。來自丁青的牧家女兒嘎松達珍正在攻讀碩士,她曾猶疑于拍攝家鄉的玫瑰產業還是牧區生活。幾經思量,她最終帶來了一個關于唐卡藝人的故事。最打動我的是她所拍攝的那位唐卡老師,已經開始招收女弟子。
最終,嘎松達珍的紀錄片落點并不在女弟子身上,但我們依然記得,啟動她內心快門的一剎那,是那位女弟子帶來的觸動。
唐卡畫室礦物顏料的色澤,氤氳般升騰的松煙墨香與朱砂微塵,帶給她創作的美感。她長時間將鏡頭鎖在方寸畫布上,只為捕捉暖色的陽光緩緩游移的流逝感。
“在我母親的時代,女性連走近畫室都是一種奢望。而今天,只要我們愿意,面前可以是畫布,也可以是鏡頭后的整個世界。”嘎松達珍在陽光下仰著臉說。她數次提及那位最認真的女畫師,雖然她沒有機會和自己一樣讀碩士,但她也絕不必早早成為妻子與母親。她的人生有了不同的可能。也許有一天,關于唐卡女畫師的傳奇,會經由我們的鏡頭被世界看見。
這個時代,真的很好。我的學生比我更早地觸摸到影像的溫度與力量。
她們開始用鏡頭書寫她們眼里的西藏故事。透過嘎松達珍的鏡頭,我看見的不只是一個牧區姑娘對唐卡的凝視,更是一種以身體為媒介的文明傳承——她看見了女性在這個時代獲得的突破,她也看見了一種藝術從服務于信仰向更廣闊價值的生動拓展。
我始終覺得,一個女性生命開出的繁花固然美麗,但若能將自己化為沃土,召喚更多的后來者在此扎根,開出一片花海,才是真正的豐饒。
察隅姑娘阿達,曾端著鏡頭追隨一位牧區獸醫穿越在高山牧場,只為記錄那雙為牛羊療傷的手如何化解牧人的憂思。
后藏姑娘曲吉,身形纖弱卻極有主見。她給自己的作品取了一個美好的名字《一個“拉瓦”的婚禮季》。“拉瓦”是在后藏婚禮上承擔說唱任務的歌者,那些贊詞被稱為“姆啦”。這深藏于民間的活態歌謠,終會在一位年輕姑娘的鏡頭中,獲得了面向世界的音量。臨行前,她拿著我為她備好的隨身耳麥,輕快地說:“老師,我會用它錄下最動聽的婚禮歌謠。”
這個時代,真的很好。這些用鏡頭書寫家鄉故事的女性持鏡者,如我一般,聽過昆曲,見過水袖,也被南北不同的鄉音浸潤過。她們所經歷的世界,終將化為她們表達世界的底色與韻律,為她們的成長架起一座瞭望的鏡橋。
從染缸到鏡頭:文化的轉譯與傳承

澤玉(右)在林芝市巴宜區魯朗鎮扎西崗村做調研。沈耀 攝
我的思緒,又飄回嘎依身上。
她曾傳授母親一門絕技:用大自然的饋贈為手紡毛線染色——大黃葉根浸出暗黃,草紅花染作緋紅,核桃皮則提取出深褐。女性對美的執著讓她們難以忍受單調。借助自然之力的染色,成了她們表達創造與文化記憶的方式。
染料的提取需經浸泡、沉淀等繁復過程。即便大自然賜予色彩,在那些年月里,明艷依然是一種奢侈。嘎依總不舍得將最亮的顏色用在自己身上,而我這個并無血緣的娃娃,卻不時能穿上她染的紅色毛衣,戴上點綴明黃的小帽。
透過時光的隧道回望,這樣的場景,何其充滿鏡頭感。
這個視覺豐富多彩的時代,我慶幸我們對美有了更多元的感知與表達。
作為一名持鏡者,我見識過江南的墨痕、北京的檐角,也走過祖國的許多地方。我的取景框里,曾裝滿紹興水巷的幽深、成都茶館的氤氳、北京殿堂的恢宏。但當鏡頭最終轉向生養我的雪域時,所有這些文明的景深,都匯聚為一道獨特的光,照亮高原上那些曾被風霜掩映的褶皺。
這光,試圖照見的從來不是讓人獵奇的景觀。
在祖國西南的天地之間,西藏以120多萬平方公里的幅員,詮釋著極致的遼闊:這里,有稻香編織的溫暖時光 ,有牛羊奔騰的壯闊氣象。
當我們真正走進這片土地,會發現最動人的,往往是傳統與現代在鏡頭中的悄然對話——我和伙伴們經年累月的跟蹤記錄里,見證了這樣的景象:最偏遠的高山峽谷中有了被稱為“黨中央”的“鍋蓋”(電視衛星接收器)如銀白色的花朵開在屋頂;牧家青年操縱無人機,如鷹隼般翱翔,記錄草原賽馬節的奔騰;田間地頭,農民手持手機,以“網紅”身份直播災后重建的“定日速度”——現代的元素,如無聲細雨,滲入高原的肌理,在鏡頭中與傳統從容交匯。
不再是“舊”與“新”的對立,而是在同一片土地上,文明綿延的呼吸。
我的學生們,是這些對話的記錄者與轉譯者。如果說嘎依的染缸是女性在局限中創造美,我的學生嘎松達珍、阿達、曲吉們無需再如先輩般,將美的表達局限于染缸與織機。她們的鏡頭,是新時代的畫筆與紡錘,可以自由地對準唐卡上流轉的金粉、獸醫手中承載生計的針劑、婚禮上古老的“姆啦”。她們用影像,為古老的文明,進行著一次充滿生命力的重新染色與當代編織。
因此,持鏡,絕非簡單的記錄,而是一場莊嚴的對話與傳遞。是在“看見”之后更深層次的“顯影”——將個體命運從歷史背景中清晰地托出,將日常勞作中蘊含的文化密碼破譯給世界,將那些細微卻具有決定力的瞬間,凝固為永恒的見證。
我傳遞給學生的,不只是構圖與剪輯之技,更是一種“轉譯”的能力:將牧歌的旋律轉譯成世界的語言,將傳統的智慧轉譯成現代的價值,將一個族群內在的、蓬勃的生長力,轉譯成一種可被廣泛理解與共鳴的情感與思想。
深情地凝視:愛是持鏡的力量

澤玉團隊去墨脫調研途中拍攝的嘎隆拉雪山。澤玉供圖
而這份“轉譯”的能力,其源頭并非技藝,乃是深情。一個持鏡者何以會多情?我想,唯有生命曾被愛深深浸潤,才會生長出如此深沉的凝望。
二十世紀80年代中期,我和另外49名西藏孩子跨越山水,遠赴紹興求學。母親的浙江同事找來一份地圖,在地圖上用紅筆圈出紹興的位置,又在西藏畫了一個小小的星標,兩點之間,畫上一條蜿蜒的虛線。
地圖上的咫尺,卻橫亙著三千公里的雪域與長江,也橫亙著少女時代四年未見母親的思念。
老師們成了我們的父母。十二歲的我在紹興的梅雨里,跟著老師學會了《滿江紅》,也能說上幾句帶藏語口音的吳儂軟語。江南的雨絲與青石巷的苔痕,始終映照著恩師們的面容。那些面容,一次次呼喚我,用影像去承載這份記憶。
多年后,我赴北京讀博,導師張征老師的車早已等在宿舍樓下。打開后備箱,里面是當年新疆棉花縫制的嶄新被褥。
我被溫暖了。一個女性成長的背后,有多少愛意的支撐,就能為她續接多少前行能量。
前不久,年過七旬的導師打來電話說,你不要放下鏡頭,要繼續用鏡頭去講西藏的故事,講那些別人看不見的細微之處。
她的眼睛已不太好,卻仍期待著看見我更多的作品。
在西藏溫暖的陽光下,我想告訴導師:不僅是我,我的學生也會和我一起,繼續做持鏡者。我們的作品將走向更廣闊的天地——為記錄,為回饋,也為傳遞。
這便是持鏡者的天職:以凝視,讓每一種生活顯影;以表達,讓文明的長卷,在每一次快門的開合間,生生不息。
版權聲明:凡注明“來源:中國西藏網”或“中國西藏網文”的所有作品,版權歸高原(北京)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任何媒體轉載、摘編、引用,須注明來源中國西藏網和署著作者名,否則將追究相關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