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在桑頂寺誦經。李林 攝
第十二世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是當今中國藏傳佛教界唯一受到中央政府正式冊封的呼圖克圖一級的女活佛,該活佛轉世系統在藏傳佛教活佛體系中十分獨特,而她本人的生平更堪稱傳奇。
淵源深厚的轉世系統
“多吉帕姆”藏語意為“金剛亥母”,屬藏傳佛教密宗無上瑜伽部的重要女性本尊。按照佛教的說法,金剛亥母通常呈現為紅色或深紅色身相,象征熾熱的慈悲與智慧的轉化力量。公元8世紀,蓮花生大師應吐蕃贊普赤松德贊之邀入藏傳法,將金剛亥母法門帶入吐蕃,并認定贊普王妃卡欽薩·益西措杰為多吉帕姆語化身。益西措杰由此成為藏傳佛教史上第一位被尊為空行母化身的女性,奠定了后世女活佛理念的佛學基礎。根據《歷輩桑頂·多吉帕姆活佛和桑頂寺簡志》記載,十五世紀初期,出生地在今西藏吉隆縣貢塘地方的阿里王族后裔阿卓·卻吉準美以法主博東巴·喬列南杰為師受戒出家并獲得佛法上的悉心教誨。博東巴·喬列南杰認為卻吉準美是自己所有弟子中最優秀、最殊勝、得其秘法真傳的一位。隨后她又到前后藏各地云游學法,得以拜見香巴噶舉派高僧唐東杰布,跟隨他學習了深廣的新舊譯密法和全部的教誡,被唐東杰布認定為益西措杰的轉世,正式確立桑頂·多吉帕姆活佛名號。1440年,由羊卓萬戶長提供資財,卻吉準美在羊卓創建了一座修行小廟,這就是桑頂寺(意為“如意法洲”)。桑頂寺坐落在羊卓雍錯西南方一座險要陡峭的山頂上,海拔高、地勢險峻。卻吉準美圓寂后,桑頂寺根據唐東杰布的指示尋找到新的轉世靈童,從此形成固定的桑頂·多吉帕姆活佛轉世系統,藏傳佛教史上第一個女活佛轉世系統誕生。

桑頂寺佛殿。李林 攝
從五世多吉帕姆活佛喀覺貝姆開始,桑頂寺全面繼承和發展了博東巴·喬列南杰所傳播的顯密佛法,開創了該寺在夏季和冬季舉行有關法會和火供的先河。八世多吉帕姆德欽旺姆是六世班禪羅桑貝丹益西的侄女,六世班禪給她傳授了修行大威德十三尊的隨許法,并將江孜乃寧寺的寺院及其教民、房屋、土地等賜給桑頂寺作為香火莊園,大大增強了桑頂寺的經濟實力和宗教影響力。
1793年《欽定藏內善后章程二十九條》頒布后,清朝中央政府加強了對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的管理,八世多吉帕姆獲得清朝中央政府頒賜的呼圖克圖封號及官契,成為《番僧源流考》記載的“十小呼圖克圖”之一。此舉在提高該活佛世系宗教地位的同時,也加強了桑頂寺與祖國內地的宗教文化聯系。十三世達賴在多吉帕姆活佛已有的呼圖克圖名號的基礎上,將多吉帕姆提升到大呼圖克圖的地位。
由于六世班禪向侄女八世多吉帕姆傳授了十三尊大威德隨許法等格魯派法門,此后在桑頂寺中開始流傳格魯派傳規,而且多吉帕姆活佛要在格魯派大活佛座前剃度出家。盡管桑頂寺和多吉帕姆活佛與格魯派上層建立了密切關系,但是,包括八世多吉帕姆在內的歷世多吉帕姆活佛均保持了博東派的法脈傳承。

桑頂寺壁畫。李林 攝
以博東巴·喬列南杰為初祖的博東噶舉派,在其教派發展過程中,吸收了當時的噶當、薩迦、達布噶舉、香巴噶舉、希解等教派的教法精要于一體,自成一家。而桑頂寺在傳承上主要奉行博東噶舉派教法,同時兼收并蓄薩迦派、寧瑪派、噶舉派和格魯派等不同教派的教義,體現了各宗派融合的特點。
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的靈童認定、坐床和早年活動
1942年藏歷二月初八,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誕生在西藏尼木縣一個莊園管家家庭,乳名德吉卓瑪。她的父親名叫仁典杰布。剛出生不久,她得了一場重病,求神打卦之后,被送進拉薩倉姑尼姑廟。1946年,桑頂寺尋找活佛,她認出了前世女活佛用過的東西,只有4歲的德吉卓瑪最終被認定為第十二世桑頂女活佛。當時的攝政達扎活佛派官員護送她到西藏浪卡子縣桑頂寺。1947年藏歷二月初八,德吉卓瑪被僧俗百姓迎入桑頂寺,舉行坐床典禮,正式成為第十二世多吉帕姆活佛。同年,高僧甘珠爾活佛給她講授《甘珠爾》。12歲時,桑頂寺向西藏地方政府請求批準她剃度受戒、起法名,于是她在攝政達扎活佛那里剃度受戒,取法名杰尊阿旺雪珠德慶曲吉珍美(德慶曲珍)。

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壁畫。李林 攝
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西藏地方一些不甘心失敗的分裂勢力依然沒有放棄所謂的“西藏獨立”的幻想,他們大肆造謠說:“紅漢人吃人,共產黨要殺死活佛和喇嘛”等,這股妖風也刮到了桑頂寺。1952年,四位人民解放軍首次拜訪桑頂寺,11歲的女活佛由恐懼到親近,開始接觸新生的人民政權。1953年,12歲的德慶曲珍認識了中共江孜分工委的女軍人羅宗英,羅宗英熱情地帶著德慶曲珍去浪卡子縣城看電影,使她感受到外面新生的氣息。1955年春,西藏組織赴京參觀團,她在受邀名單中,參觀團一行經過西寧、蘭州,于5月底抵達首都北京。6月初,她在中南海懷仁堂見到毛主席、周總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毛主席問德慶曲珍:“你多大了?”德慶曲珍回答:“14歲”。毛主席又問:“你的寺廟在什么地方?”她說:“在西藏浪卡子宗桑頂地方。”這時候,朱德總司令插話說:“是在羊卓雍湖附近嗎?”德慶曲珍心中一陣驚奇:朱總司令是怎么知道的?在這次會面中,毛主席一句“不要怕民主改革,生活不會比現在差”的溫暖話語使她成為西藏最早擁護改革的宗教上層人士之一。

桑頂寺內供奉的佛像。李林 攝
從北京回到桑頂寺,德慶曲珍依然未能擺脫謠言的困擾,一些人又造謠:“女活佛跟著漢人跑了,她當了漢人的老婆。”有人在夜里向她窗欞投擲碎石,甚至在飯里放細鐵鉤,但她并沒有畏懼退縮。1956年西藏自治區籌委會成立,她當選西藏自治區籌委會宗教事務委員會委員、江孜縣基巧辦事處宗教事務委員會主任,家人亦被安排相應工作。1957年,她再次赴北京參加中國佛教協會有關會議,受到毛主席第二次接見,并與周總理合影留念。她公開表示擁護中央民族政策,認為“宗教信仰自由與社會進步并不矛盾”,順利當選中國佛教協會理事,從這時開始,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的身份由寺主向參政議政者過渡。
流亡與回歸
1959年3月,西藏反動上層發動武裝叛亂,桑頂寺地處動亂中心。南逃的一股叛匪來到浪卡子附近扎營,控制了鐵橋和渡口,他們常來桑頂寺要求為他們提供槍支和糧食。叛匪司令安多·列西給德慶曲珍送來一封信:“女活佛,你吃了不少漢人的大洋,你若愿意繼承以前歷世多吉帕姆的大業則罷,否則,我們將像對待山南某活佛一樣,把大洋熔化成水銀灌死你。何去何從,由你選擇。”另一個叛匪頭目也威脅要派500騎兵來接管桑頂寺。過了一兩天,叛匪又通知她:“達賴喇嘛已赴印度,你是一起來,還是另有打算?如果想來,明天中午以前到達隆宗報到。”在叛匪的威逼下,德慶曲珍一行到了達隆宗。就這樣,德慶曲珍在叛匪的槍口下被迫南下,經不丹輾轉至印度。根據《旺堆:女活佛桑頂·多吉帕姆在1959》一文記述,在叛匪的武裝威逼下,他們經達隆宗、洛扎等地被裹挾前往印度,德慶曲珍途中試圖逃跑未能成功。與此同時,她的家人也遭遇了巨大的苦難:母親被叛匪拴在馬背后拖行,受盡折磨,后被路過的僧人所救;父親則因協助解放軍而遭叛匪搜捕。流亡生活極其艱苦,忍饑挨餓,飽受屈辱。叛匪還軟硬兼施,命令德慶曲珍去他們在印度的大本營——穆索里。德慶曲珍心里明白,去了穆索里便永無回歸之日,她便謊稱自己在印度另一個城市噶倫堡有親戚,暗地里積極尋找機會,決意返回祖國。最終,她通過姐夫和近侍設法聯系到了中國駐噶倫堡商務代理處,表達了強烈的回國意愿。經過反復謀劃,德慶曲珍拿到了簽證并坐火車抵達新德里,在那里,他們遇到了中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辦妥了相關手續,1959年8月踏上了歸國之路。為了掩護身份,她曾化裝成女演員。為了避開阻撓,她繞道巴基斯坦、阿富汗、蘇聯和蒙古,最終于9月30日乘機抵達首都北京。走下舷梯,踏上祖國土地的瞬間,她雙膝突然跪下,行了一個跪拜禮。德慶曲珍后來回憶說:“在他們的脅迫下,我被迫去了印度,一路上受了許多苦,到了印度后,要想回來就沒那么容易了,我時常想到,共產黨對我的關懷和教導,我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回到祖國家鄉的懷抱,在我國駐印度使館的幫助下,我歷經千辛萬苦,萬般風險,才終于回到了祖國溫暖的懷抱,回到西藏,見到了自己的父母。”“如果沒有祖國、沒有代理處、沒有大使館,我根本就回不來祖國,還在印度逃亡,被達賴脅迫……”
返回祖國當晚德慶曲珍受邀參加國慶招待會,毛主席在人民大會堂門口握住她的手,用藏語說:“回來好。”周恩來總理對她說:“祝賀你回到祖國懷抱,你的愛國行動受黨和人民歡迎。”讓她感受到溫暖和力量。1959年9月至1962年4月,她擔任西藏自治區第一屆政協副主席。1962年10月,組織安排她定居拉薩,由出家轉為在家修行,成為第一位走上政治舞臺的女性活佛。

藏文佛經古籍中的金剛亥母形象,左起依次為紅色金剛亥母、藍色金剛亥母、黃色金剛亥母、靜行吉祥持所傳金剛亥母。楚翹翻拍自《五百佛像集:見即獲益》
歷經變革與曲折后的女活佛
1960年,桑頂寺實行民主管理,百余名農奴拿到了土地,年貢糧變為秋后按比例繳稅,寺院經濟依舊能維持佛事。德慶曲珍的人生軌跡也發生巨大變化,18歲的德慶曲珍出任西藏自治區政協副主席,此后連任全國政協常委、中國佛教協會常務理事、中國佛教協會西藏分會副會長等職。1966年桑頂寺受到“文革”沖擊被拆毀,但桑頂寺主要的珍貴佛像、文物、珍寶等因上交浪卡子縣而得以保全(后歸還寺廟),一般文物流散到民間,女活佛的宗教活動則被迫中止。改革開放以后,西藏和其他省市一樣迎來欣欣向榮的發展局面。1983年,十二世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向十世班禪、西藏自治區及中央有關部門提出了修復桑頂寺的請求,獲得批準。寺院重修落成后,德慶曲珍恢復了桑頂寺每年藏歷五月“崗甲薩”大法會,但本人仍留拉薩居家修持,法會期間回寺主持。這一時期,她從1977年11月到1984年8月,擔任西藏自治區政協副主席。1984年8月起一直擔任西藏自治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從2018年11月至今擔任西藏自治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全國婦聯副主席。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作為藏傳佛教界的重要代表之一,其長期擔任各級人大、政協領導職務的經歷,體現了中國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在西藏的成功實踐,也為藏傳佛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樹立了典范。
同時,德慶曲珍也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藏傳佛教界愛國人士的政治立場、家國情懷和責任擔當。
感恩共產黨,感恩祖國。她在《我被劫持去印度的前后》口述中感嘆:“每當回憶起我被劫持去印度的前后,心里總是充滿對黨、對人民的衷心感謝。”1983年6月6日《人民日報》發表的專訪中她再度發自肺腑地說道:“我是一個從國外回來的人,是黨的政策引導我走上光明的路,我很高興。奔流的江河,離不開高山的源頭;跑出草原的羊羔,離不開母親的懷抱。至今還流落在國外的藏族同胞,怎能忘記祖國呢!我希望他們盡快回來,參加家鄉的建設。”她堅定擁護民主改革,實現了自己社會身份的巨大轉換,2008年4月在接受央視采訪時說:“以前自己是‘三大領主’之一,是一個壓迫和剝削廣大人民的人,現在是一個服務人民的人。”
揭露舊西藏的黑暗落后,贊美新西藏的文明進步。德慶曲珍曾經說:“舊西藏黑暗、殘酷,農奴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那時西藏除了個別私塾外,基本沒有學校。廣大人民群眾的子女沒有學習機會,大部分是文盲。現在西藏教育事業有了長足發展,廣大人民群眾的孩子都有學習機會。”“舊西藏沒有像樣的醫院,只有一個很小的藏醫院,醫院條件很有限,普通人也無法享受。現在,西藏大大小小醫院很多,普通人想看中醫、西醫、藏醫都可以,這在舊西藏是不能想像的。”

桑頂寺僧人。李林 攝
堅決維護國家統一,反對分裂破壞活動。2008年拉薩發生“3·14”打砸搶燒事件,她在接受新華社記者采訪時說道:“3月10日以來,特別是3月14日發生的打砸搶燒暴力事件,這是國外反華勢力和少數分裂勢力有計劃、有預謀的破壞活動。他們目的是企圖破壞‘兩會’,阻撓(北京)奧運會,把西藏從祖國分裂出去,復辟封建農奴制度。反正,就是不愿看到幸福安寧的西藏。”“一些僧人和不法分子手持棍棒、磚石,追打行人,這哪還有一點‘慈悲’‘仁愛’和‘憐憫’之心?他們干的那些禍害百姓的事情,都是佛門大惡之事!”“十四世達賴及其追隨者的罪惡行徑,嚴重違背了佛教基本教義和戒律,嚴重破壞了藏傳佛教的正常秩序和良好聲譽。”“說穿了,他們是不甘心失去他們在舊西藏的封建特權,追求他們在‘政教合一’專制統治時期作威作福的‘幸福’……”德慶曲珍的話可以說是一針見血,直擊要害。
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的促進者。十二世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強調:“佛法的宗旨是‘止惡揚善、慈悲平等、慧觀緣起、無常無我。’”寺廟是聞思修佛法的場所,僧人理應潛心修佛;宗教不能干預行政、司法、教育等社會事務。她特別強調要繼承和發揚愛國愛教傳統,與分裂勢力劃清界限。近年來,她雖年事已高,依然多次出席西藏自治區政協和中國佛教協會西藏分會的有關會議和活動,繼續為教育、醫療、環保募化善款,播撒愛心,服務社會,展現了一位大活佛愛國愛教的良好風范。
西藏發展進步的參與者、推動者。德慶曲珍由衷地為西藏經濟社會發展取得的偉大成就而高興,她反復說道:“西藏和平解放,民主改革,廢除了農奴制。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西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為了讓廣大農牧民群眾住上安全適用的新房,喝上干凈衛生的水,治好折磨人的病,走上寬敞平坦的路,國家投入了大量資金,實施了以安居工程為突破口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讓廣大農牧民充分享受到了改革發展的成果。”作為西藏歷史上唯一擁有大呼圖克圖封號的女活佛,她積極推動西藏婦女事業發展。2023年當選全國婦聯副主席時她表示,自己要繼續為維護婦女權益、促進性別平等貢獻力量。
十二世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見證了西藏從封建農奴制到社會主義制度的偉大變革,她是愛國愛教、與時俱進、服務人民的杰出代表,也用信念和智慧書寫了一位女活佛精彩紛呈的傳奇人生。

桑頂寺。西若扎巴 攝
版權聲明:凡注明“來源:中國西藏網”或“中國西藏網文”的所有作品,版權歸高原(北京)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任何媒體轉載、摘編、引用,須注明來源中國西藏網和署著作者名,否則將追究相關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