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札記】

　　作者：李傳軍（青島大學歷史學院特聘教授）

　　唐李淖《秦中歲時記》記載：“進士下第，當年七月復獻新文求拔解。故曰：槐花黃，舉子忙。”辛文房《唐才子傳·翁承贊》則載：“唐人應試，每在八月，諺曰：‘槐花黃，舉士忙。’翁承贊《詠槐花》云：‘雨中妝點望中黃，勾引蟬聲送夕陽。憶得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為君忙。’甚為當時傳誦。”“槐花黃，舉子忙”相關歌謠點出了槐樹、槐花與唐代科舉制的關系，物候是長安槐花盛開之際，詩意的渲染之下，也帶來了關于唐代進士試究竟在幾月舉行的疑惑。也許，我們可以循著歌謠，探究唐代長安的物候和槐樹花期，由此揭示唐代科舉考試的時間等問題。

　　　長安槐花幾時黃

　　槐樹是我國重要的、栽培普遍的樹種。唐代，槐樹也是長安習見的樹木，唐詩中描寫槐樹的詩句很多，如王昌齡詩《少年行》云：“西陵俠年少，送客過長亭。青槐夾兩路，白馬如流星。”有的詩歌，還把槐樹直接和科舉考試相聯系。齊己《答長沙丁秀才書》：“月月便車奔帝闕，年年貢士過荊臺。如何三度槐花落，未見故人攜卷來。”沈佺期《和戶部岑尚書參跡樞揆》詩亦有“御柳垂仙掖，公槐覆禮闈”之句。禮闈是指唐代科舉考試的會試之所，因唐代進士科考試主要由禮部主持，故稱禮闈。劉禹錫的名句“禮闈新榜動長安，九陌人人走馬看”，儲光羲《貽崔太祝》“天都分禮閣……高槐蔭內除”的詩句，也把禮闈宮槐，塑造成唐代科舉考試的一個典雅意象。

　　《唐詩紀事》卷四七的《憶長安十二詠》，匯集了唐代詩人吟詠長安一年十二個月的風物詩，其中幾首與進士和槐花相關：

　　杜奕詩云：“憶長安三月時，上苑遍是花枝。青門幾場送客，曲水竟日題詩。駿馬金鞭無數，良辰美景追隨。”這是講長安三月，新科進士曲水題詩。

　　嚴維詩云：“憶長安五月時，君王避暑華池。進膳甘瓜朱李，續命芳蘭彩絲。競處高明臺榭，槐陰柳色通逵。”這是講長安五月，槐樹正茂。

　　陳允初詩云：“憶長安七月時，槐花點散罘罳。七夕針樓競出，中元香供初移。繡轂金鞍無限，游人處處歸遲。”這是講七月，長安槐花開始“點散”紛落。

　　據《西安市志·自然地理志》記載，以平均氣溫低于10℃為冬，高于22℃為夏，10~22℃為春、秋來劃分四季。其中，3月10日至4月9日為仲春，山桃始花，垂柳、牡丹、紫丁香、槐樹依次展葉。4月10日至5月2日為季春，刺槐始花，綠樹成蔭。5月3日至6月14為初夏，刺槐盛花。6月15日至8月16日為仲夏，梧桐、木槿次第始花（西安出版社1996年版，第278~279頁）。可見，現代西安的槐樹季春開花，初夏為槐花的盛花期，花期為4月至7月。

　　唐代的氣候較今天溫暖，有學者認為其年均氣溫高于現代1℃左右，氣候帶緯度較現代北移1度左右（吳宏岐等：《隋唐時期氣候冷暖特征與氣候波動》,《第四紀研究》1998年第1期）。也有學者認為唐代氣溫較現在高3℃左右。溫暖的氣候會顯著影響槐樹的花期。日均氣溫每升高或降低1℃，刺槐開花始期、盛期和末期分別提前或推遲4.68天、4.74天和4.73天（徐琳、陳效逑、杜星：《中國東部暖溫帶刺槐花期空間格局的模擬與預測》，《生態學報》2013年第12期）。如果以唐代長安的氣候比現在高1~2℃計算，唐代長安槐樹的花期要比今天提前5~10日，落期延后5~10日。也就是唐代長安槐樹的始花時間在4月1日到5日，盛花期為5月8日到6月24日左右，花期大約持續到7月初。按照夏歷計算，約相當于三月到六月中下旬。《秦中歲時記》與《唐才子傳》兩書所載長安“槐花黃”的七月和八月，相較當時實際物候晚了約1~1.5個月左右。

　　唐月令下的“槐花黃，舉子忙”

　　唐代科舉分為常舉和制舉，由皇帝臨時下制詔舉行，常舉即“常貢之科”，進士即屬于常科。唐代的進士科大概分為朝廷下敕、選舉貢士、朝廷引見、國子監附學、考試、放榜等幾個環節。其中，朝廷一般在考試前年份的九月之前下敕，規定各州貢舉名額，預留出州縣考試選拔的時間，選拔出的舉人一般在十月隨著州郡計吏上貢入京，朝廷約在十一月引見。至于進士考試的時間，就現有的史料來看，時間多在正月到三、四月間，大體上在春季的范圍之內。茲舉數例為證：

　　正月：《類編長安志》引《譚賓錄》：“大中元年正月，放進士榜，依舊宴杏園。”錢易《南部新書》辛卷載：“杜荀鶴第十五，字彥之，池州人。大順二年（891年）正月十日，裴贄下第八人。其年放榜日，即荀鶴生日。”

　　二月：《唐摭言·主司失意》：“長慶元年（821年）二月十七日，侍郎錢徽下三十三人。三月二十三日重試落第十人，徽貶江州刺史。”

　　三月：《唐摭言·別頭及第》：“楊嚴等，會昌四年（844年）王起奏五人：楊知至、源重、鄭樸、楊嚴、竇緘，恩旨令送所試雜文，會翰林重考覆，續奉進止，楊嚴一人，宜與及第，源重四人落下。時楊知至因以長句呈同年曰：‘……三月春光正搖蕩，無因得醉杏園中。’”

　　六月：《唐詩紀事·陸扆》：“扆詩有‘今秋已約天臺月’之句，或云，扆昭宗末舉進士及第，六月榜出，盛暑，同舍戲曰：‘造榜天也。’”

　　由此可見，有唐一代，進士科舉考試和放榜的時間，是不完全一致的。據傅璇琮先生考證，大體上考試的時間以二月、三月為主，放榜的時間一般在二月、三月，因閱卷等需用一定時間，也有持續到五月、六月的情況。總之是在春天和夏天內完成。這一時期，春光旖旎、春風得意、馬踏香塵，與槐花吐蕊、綠槐香陌、一路芳華，在意象上十分搭配，與唐代長安槐樹開花的物候也基本吻合。因此，總體而言“槐花黃，舉子忙”的謠諺，符合歷史真實的情境。

　　槐花黃時，舉子忙什么

　　《唐國史補》記載：

　　進士為時所尚久矣。是故俊乂實集其中，由此出者，終身為聞人。故爭名常切，而為俗亦弊。其都會謂之“舉場”，通稱謂之“秀才”。投刺謂之“鄉貢”，得第謂之“前進士”。互相推敬謂之“先輩”，俱捷謂之“同年”。有司謂之“座主”。京兆府考而升者，謂之“等第”。外府不試而貢者，謂之“拔解”。將試各相保任，謂之“合保”。群居而賦，謂之“私試”。造請權要，謂之“關節”。激揚聲價，謂之“還往”。既捷，列書其姓名于慈恩寺塔，謂之“題名”。會大宴于曲江亭子，謂之“曲江會”。籍而入選，謂之“春闈”……退而肄業，謂之“過夏”。執業而出，謂之“夏課”。挾藏入試，謂之“書策”。此是大略也。

　　這段史料將唐代進士考試前后各項奔忙的風俗記載得面面俱到，這一項項內容，也就是“槐花黃，舉子忙”所指唐代舉子所忙之業。大體包括：攻讀經史，準備舉業；溫卷關通，邀求時譽；國子附學，拜見先師；覆試春闈，射策登第；拜師謝坐，爭列門墻；曲江宴會，雁塔題名。

　　錢易《南部新書》記載：“長安舉子，自六月已后，落第者不出京，謂之‘過夏’。多借靜坊廟院及閑宅居住，作新文章，謂之‘夏課’。亦有十人五人醵率酒饌，請題目于知己朝達，謂之‘私試’。七月后，投獻新課，并于諸州府拔解。人為語曰：‘槐花黃，舉子忙。’”這條史料是說唐代的進士考試放榜后，下第的舉人，還可以創作新的文章，投獻于有關部門和官員，以求二次拔解。

　　唐人鄭谷《賀進士駱用錫登第》一詩，將曲江宴、雁塔題名等元素與槐花結合在一起：“苦辛垂二紀，擢第卻沾裳。春榜到春晚，一家榮一鄉。題名登塔喜，醵宴為花忙。好是東歸日，高槐蕊半黃。”春榜題名、高槐黃蕊，曲江樂席、槐煙里徑，無疑更為“槐花黃，舉子忙”這條謠諺增添了史實和詩意的注腳。

　　《光明日報》（2023年07月17日 14版）